系列導讀.第 03 篇 「緊縮」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個假說——它假設頭痛來自肌肉收縮與情緒緊繃,而整套以肌肉放鬆與壓力管理為主的治療,是從這個假說長出來的。這一篇看周邊與中樞兩條機轉線各自累積了什麼證據,以及為什麼偏頭痛那把 CGRP 鑰匙插進 TTH 的鎖孔轉不動。
病名先於機轉
2025 年綜論在導論裡點出一件容易被跳過的事:「tension」這個詞強調的是肌肉收縮與情緒緊繃所扮演的角色,而這導致了各式各樣聚焦於肌肉放鬆與壓力管理的治療。
順序反了。通常是機轉研究先指出治療標的,這裡卻是一個十九世紀留下的病名,替往後一百年的治療方向定了調。
而現在的共識是:TTH 的病生理複雜、多因子、尚未被完全理解,同時涉及周邊與中樞兩套機轉。周邊機轉主要與肌筋膜組織及痛覺接受相關;中樞機轉則與中樞神經系統的疼痛處理相關,且負責的是慢性化這一段。
EFNS 指引把這個分工寫得更利落:周邊機轉在陣發型 TTH 可能較為重要,而中樞疼痛機轉在慢性 TTH 居於樞紐地位。
周邊:壓痛是可以量的
顱周肌肉壓痛(pericranial tenderness)是 TTH 最被反覆驗證的體徵,而它的量化方式比一般想像的成熟。
最常用的評估方法是徒手觸診顱周肌肉並計算總壓痛分數(total tenderness score)。另外有硬度計(hardness meter)這個定量工具,可以測量肌肉硬度。
這些量測給出的規律相當一致:顱周壓痛在急性頭痛期會加劇,並隨 TTH 發作的嚴重度與頻率增加。慢性 TTH 病人的壓痛比陣發型病人更嚴重。
肌筋膜組織——包含肌肉與結締組織——可以發展出局部的壓痛區域,也就是激痛點(trigger points)。激痛點會在其他部位造成疼痛,例如頸部或肩膀,而這可能促成 TTH 所經驗到的頭痛。活性肌筋膜激痛點在 TTH 病人身上很常見,與周邊機轉參與病生理的假說一致。
不過綜論在這裡加了一句限制:激痛點與 TTH 嚴重度之間的關係在不同研究之間並不一致。
肌電圖研究則顯示 TTH 個體有較高的肌肉活動與張力,支持持續性肌肉收縮與緊繃在頭痛產生上的角色。這條線後來直接長出了 EMG 生理回饋治療——那是第五篇裡唯一拿到 Level A 的非藥物療法。
中樞:從陣發變成慢性的那個轉折
中樞這條線的核心概念只有一個:二級神經元的中樞敏感化。
發生位置在脊髓或三叉神經脊髓核(spinal trigeminal nucleus),而綜論給它的定位是「從陣發型 TTH 轉變為慢性 TTH 的關鍵機轉」。
支持證據來自壓力痛覺測試:慢性 TTH 病人相較於陣發型病人,對顱內與顱外結構的壓力刺激有較高的疼痛敏感度與較低的耐受度。痛的門檻整個往下掉,而且不限於頭部。
共病在這裡不是背景雜訊,而是機轉的一部分。背痛、纖維肌痛症與睡眠障礙都可能改變慢性 TTH 病人的疼痛敏感度並加重中樞敏感化,這暗示這些疾病與慢性 TTH 之間共享中樞機轉。焦慮與憂鬱在 TTH 病人身上出現,且與症狀惡化相關。
功能性磁振造影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比較陣發型 TTH 病人在疼痛期與無痛期之間的動態腦部變化。這些研究顯示疼痛處理區域的活化改變,包括前扣帶迴皮質、腦島與前額葉皮質。作者的詮釋是:TTH 個體存在異常的疼痛處理與調節,而這可能促成頭痛的痛覺感知。
至於神經傳導物質,血清素與正腎上腺素被發現與 TTH 相關,但多項研究的結果互相衝突。這一句話的份量不小——第五篇的第一線與第二線預防藥,作用機轉全部押在這兩個傳導物質上。
一個可以講給病人聽的版本
EFNS 指引在「衛教與保證」那一節,給了一段我認為是整份文件最實用的內容:它把機轉翻譯成可以在診間講出口的因果鏈。
指引的說法是:可以向病人解釋,肌肉疼痛會導致大腦疼痛調節機制的失調,使得原本無害的刺激被感知為疼痛,繼而次發性地讓肌肉疼痛持續下去,並帶來焦慮與憂鬱的風險。
這段話同時做了三件事——把周邊與中樞接起來、解釋了為什麼痛會自己維持自己,也順帶說明了為什麼共病不是病人「想太多」。
同一份指引還提供了這個迴路的實驗證據:壓力在慢性 TTH 病人身上誘發的頭痛比健康對照者更多,可能是透過對已敏感化的疼痛路徑產生痛覺過敏效應。壓力不是誘發因子而已,它是踩在一條已經被調低門檻的路徑上。
CGRP 這把鑰匙插不進去
偏頭痛過去十幾年的進展幾乎全部圍繞 CGRP(降鈣素基因相關胜肽)展開,而 TTH 沒有分到。
2025 年綜論的措辭很克制但意思清楚:CGRP 在慢性 TTH 的進展與緩解中的角色正逐漸成為關注主題,然而對抗 CGRP 單株抗體的治療反應不佳。在未來研究方向那一節,作者把肉毒桿菌毒素與抗 CGRP 單株抗體並列,說支持它們用於 TTH 的證據有限,需要更多研究。
另一條走了很久的路是一氧化氮。綜論說,一氧化氮誘發 TTH 的機轉已有一些研究,藥物開發也正在進行,但至今沒有顯著成果。
而問題的根源被寫在未來研究方向裡,那段文字值得逐句讀:
藥理誘發試驗(pharmacological provocation studies)替偏頭痛的病生理提供了關鍵洞見,並帶出了重要的治療標的。但類似的研究在 TTH 上並未被徹底執行。而在缺乏已辨識的治療標的的情況下,這個取徑目前對 TTH 病人並不可行。
這是一個閉環:沒有標的就無法設計誘發試驗,沒有誘發試驗就找不到標的。
遺傳學那條路的狀況一樣。綜論指出,偏頭痛與 TTH 都與遺傳因素相關,但相對於偏頭痛已辨識出多個風險基因座,負責 TTH 遺傳性的特定基因至今未知。
臨床判讀重點
| 常見印象 | 文獻實際說法 |
|---|---|
| TTH 是肌肉收縮造成的頭痛 | 周邊機轉在陣發型較重要,慢性型由中樞敏感化主導 |
| 顱周壓痛只是主觀描述 | 有總壓痛分數與硬度計兩種量化方法,且隨嚴重度與頻率遞增 |
| 激痛點與頭痛嚴重度成正比 | 各研究結果不一致,關係未定 |
| 焦慮憂鬱是頭痛帶來的心理反應 | 共病同時是中樞敏感化的一部分,與背痛、纖維肌痛、睡眠障礙共享機轉 |
| 抗 CGRP 藥物遲早會用到 TTH | 目前治療反應不佳,且缺乏可供誘發試驗的治療標的 |
| 血清素與正腎上腺素的角色已明確 | 多項研究結果互相衝突,而預防用藥正押在這兩條路上 |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我覺得這篇文獻裡最誠實的一段,是它承認 TTH 的研究卡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迴圈裡。偏頭痛能走到今天,靠的是 CGRP 這個既能誘發症狀、又能被藥物擋掉的分子——你有一個把手可以推。TTH 到現在沒有找到那個把手,於是連「該做什麼實驗」都無法決定。這不是投入不夠的問題,是研究設計上真的沒有下一步。
臨床上我把 EFNS 那段衛教講法用得很勤。病人最常問的是「我肌肉又沒有拉傷,為什麼會痛成這樣」,而「肌肉的痛把大腦的痛覺調節搞亂了,所以本來不痛的刺激現在也會痛」這個說法,通常一次就能被接住。它還順便解決了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吃抗憂鬱劑。當病人理解痛在中樞被放大,用中樞的藥就不再像是在暗示他心理有問題。
肌肉壓痛可以量、可以隨嚴重度變化、也會被有效的藥物壓下去,但沒有人能說清楚它到底是因還是果。一個被量化得這麼徹底的體徵,在因果鏈上的位置卻懸了三十年——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 TTH 研究困境的縮影。
主要來源
Lee HJ, Cho SJ, Seo JG, Schytz HW. Update on tension-type headache. Headache Pain Res. 2025;26(1):38–47. doi:10.62087/hpr.2024.0025
Bendtsen L, Evers S, Linde M, Mitsikostas DD, Sandrini G, Schoenen J. EFNS guideline on the treatment of tension-type headache – report of an EFNS task force. Eur J Neurol. 2010;17(11):1318–1325. doi:10.1111/j.1468-1331.2010.0307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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