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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壓力水腦症 iNPH 臨床導讀
正常壓力水腦症(5):可治療的失智,常常躲在阿茲海默與巴金森的影子裡
① 概論與流行病學② 病理生理③ 臨床評估④ 影像診斷⑤ 鑑別診斷⑥ tap test 與 CSF 動力學⑦ 分流手術與術後

系列導讀.第 5 篇 以日本 iNPH 2021 指引的鑑別診斷與共病章節為主軸:把 iNPH 和阿茲海默症、巴金森氏症/PSP、血管性失智、續發性 NPH 一個個拆開,再談混合病理為什麼很常見、又怎麼稀釋手術反應。 一位 75 歲老先生走路碎步、記性變差、半夜尿不住,影像有腦室擴大——這組合可以是阿茲海默、可以是巴金森、可以是小中風後遺症,也可以是那個少數開刀會好的 iNPH。麻煩在於,這幾件事還常常同時發生在同一顆腦袋裡。


為什麼 iNPH 最容易被當成阿茲海默

日本指引在開宗明義就講得很直白:iNPH 病人「frequently misdiagnosed with Alzheimer's disease and other 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s」,因為它的神經影像特徵很難跟一般的腦萎縮分開。老人家走不穩、忘東忘西、尿失禁,這三件事在高齡族群本來就太常見、太不specific,於是水腦症這個少數可逆的原因常常就被當成「老了、退化了」放過去。

要把 iNPH 從阿茲海默裡撈出來,臨床上其實有一條蠻好用的線索:認知受損的「長相」不一樣。比起阿茲海默,iNPH 病人的定向感與記憶障礙比較輕(milder disorientation and memory impairment),但額葉功能的問題更明顯——注意力差、精神運動速度(psychomotor speed)變慢、語言流暢度下降、執行功能障礙(dysexecutive syndrome)。換句話說,阿茲海默是記憶先垮、iNPH 是「反應慢、提不起勁、想不到詞」先出來。指引特別提到,iNPH 病人的記憶「再認(recognition)」往往保留得比「自由回憶(free recall)」好,這跟阿茲海默那種連提示都救不回來的記憶崩塌很不一樣。

行為精神症狀也給線索。iNPH 最突出的是冷漠/無動機(apathy),日本一份 BPSD 調查裡 apathy 高達 70.3%,焦慮 25.0%;而妄想、激動、易怒、憂鬱的頻率和嚴重度都比阿茲海默低,遊走等異常行為更是只有 10% 左右。一個整天「懶懶的、不想動」但不太會妄想吵鬧的失智長輩,值得多想一下水腦。

影像怎麼幫忙分

腦室擴大本身分不了家——Evans index >0.3 雖然是水腦的定義門檻,但老化和神經退化疾病一樣會讓腦室變大,健康老人也會有,所以它「cannot be used as a sign for excluding 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s」。真正能跟阿茲海默的萎縮拉開距離的是 DESH 那套分布:腦室擴大、Sylvian fissure 變寬,但高凸面與中線的蛛網膜下腔被擠扁。指引講 DESH「can be distinguished from atrophy in Alzheimer's disease」。

更實用的是胼胝體角(callosal angle, CA)。在 90° 這個切點上,用 CA 區分 iNPH 與阿茲海默的敏感度 97%、特異度 88%、陽性預測值 93%——iNPH 多半 CA <90°,正常人 >90°。海馬迴的線索方向相反:阿茲海默海馬迴萎縮明顯,iNPH 的海馬迴萎縮反而輕、海馬旁裂(parahippocampal sulcus)的擴大也不明顯。這幾點合起來,影像就有機會把「擠出來的水腦」和「縮掉的退化」分開。

腦脊髓液生物標記也是一條路。iNPH 病人的 CSF Aβ42 比健康人低,但 p-tau 和 t-tau 比阿茲海默病人低——量 Aβ42、p-tau、t-tau 對鑑別阿茲海默是有幫助的。不過指引也誠實提醒,這些標記反映的是阿茲海默的病理變化,「are not specific markers of iNPH」,它們是用來抓阿茲海默,不是用來證明 iNPH。

巴金森、PSP:都是走不好,但走法不同

iNPH 的步態本身就帶巴金森味:小碎步、磁性步態(magnet gait,腳像黏在地上)、寬底步態,起步可能凍結(freezing)。指引甚至記了一筆,55% 的 iNPH 病人有動作遲緩(bradykinesia),上肢拿東西的速度變慢、握力代償變大,「resembles the involuntary motor dysfunction of the upper limbs seen in Parkinson's disease」。難怪會混。

分辨的關鍵在「外部提示有沒有效」。巴金森病人對地上的指示線、地標這類視覺提示(external triggers)通常有反應,跨過去步伐就順了;iNPH 病人則「have little effect on improving gait」——提示救不了。另外巴金森的步態障礙通常不對稱、合併靜止性顫抖與對左多巴反應,iNPH 則是對稱、下半身為主、顫抖少。

PSP(進行性核上麻痺)也要放進來想,因為它一樣有早期跌倒、額葉認知和步態不穩;影像上 PSP 看的是中腦萎縮(蜂鳥徵),跟 iNPH 那種腦室為主的擴大不同。指引在影像章節也提到上中腦輪廓徵(upper midbrain profile sign)這類矢狀面線索,用來把 iNPH、阿茲海默、PSP 在影像上分開。

至於路易體疾病(Lewy body disease, LBD),這條線特別容易交纏。指引記載:127 名 definite iNPH 病人中,有 21 人被懷疑合併 LBD,其中 7 人 MIBG 心肌掃描顯示吸收下降——也就是說,這些巴金森樣的表現「probably due to the coexistence of Parkinson-related diseases」。這已經不只是鑑別,而是共病了,下一段會細談。

血管性失智與白質病變:不是排除手術的理由

老人的腦室周圍白質常有缺血性變化(leukoaraiosis),這在嚴重 iNPH 病人身上比健康老人更常見,提示合併缺血。直覺上會想:這人是血管性失智吧、別開刀了。但指引的態度很明確——iNPH 一篇被引用的經典文獻標題就直接寫「vascular white matter changes on MR images must not exclude patients from shunt surgery」。白質病變多的人 tap test 反應確實傾向比較差(白質變化程度與 tap test 反應呈負相關),但這是預後修正因子,不是排除診斷的鐵閘。

換句話說,血管性病變與 iNPH 不是二選一。它會壓低手術的天花板,卻不該讓病人連被評估的機會都沒有。

續發性 NPH:這個反而好認

把 iNPH 跟續發性 NPH(sNPH)分開,相對簡單。sNPH 是在某個明確的中樞神經事件之後才出現——蛛網膜下腔出血、腦膜炎、頭部外傷是代表。指引說 sNPH「is not difficult to diagnose, as it tends to follow an obvious etiological event」,因為症狀和腦室擴大前面通常有個說得出來的原因。iNPH 的「特發性」恰恰相反,是找不到前因、慢慢來的。

possible iNPH 的診斷標準裡也把這件事寫進去:要排除「可能造成腦室擴大的前置疾病(蛛網膜下腔出血、腦膜炎、頭部外傷、先天/發育性水腦、導水管狹窄)不明顯」。另外還有一群灰色地帶——延遲發病的先天性水腦,像 LOVA(成人長期顯性腦室擴大)和 PaVM。國際指引把 NPH 臨床發病年齡定在 ≥40 歲,這個寬鬆切點難免會把這些延遲發病的先天個案掃進來;但真正的 iNPH 大型世代平均發病年齡約 75 歲,40 幾歲發病的非常少。年紀太輕、腦室大得離譜、有導水管狹窄,就要往先天那邊想,這在第 1、2 篇影像與分類已經鋪過。

混合病理:iNPH 很少「乾乾淨淨」

到這裡是這篇真正要講的事。把 iNPH 跟每個退化病一個個分開,是教科書式的理想;現實裡,這些病理常常擠在同一顆腦袋。

數字會說話。一份用 CSF α-synuclein RT-QuIC 與阿茲海默核心標記評估 293 名 iNPH 病人的研究發現,60 人(20.5%)有 α-synuclein 種子活性,代表合併路易體病理(對照的 CJD 組只有 6.7%,p = 0.002);同一群人裡 24.0% 是類澱粉陽性(A+),代表合併 Aβ 沉積。而病理研究的數字更高,iNPH 合併阿茲海默病理可達 65%,而且神經炎性斑塊(neuritic plaques)的比例會隨失智嚴重度往上爬——GDS 3 是 18%,GDS ≥6 高達 75%。也就是說,失智越重的 iNPH,越可能底下藏著阿茲海默。

這些共病不是默默躺著,它們會改變病人的長相。路易體陽性的 iNPH 軸性與上肢僵硬分數較高(p = 0.003、0.011)、MMSEc 較低(p = 0.003),碎步步態(petit-pas gait)71.4% vs 42.4%(p = 0.007)、起步遲疑 21.4% vs 7.1%(p = 0.036)——全都往巴金森那邊靠。類澱粉陽性的病人則認知分數較低(MMSEc,p = 0.037),往阿茲海默那邊靠。臨床上看到的「巴金森味重」或「失智味重」的 iNPH,很可能就是底下那層共病在說話。

共病怎麼稀釋手術反應

混合病理對手術的意義,在於它修掉的是長期天花板,而不是「能不能開」。日本指引講得清楚:短期預後受手術併發症、病程、嚴重度、tap test 反應、DESH 影響;長期預後則「more affected by comorbidities」——中風影響功能預後、癌症影響生命預後、阿茲海默影響認知、巴金森影響運動,全都會壓低長期成績。

指引甚至給了量化工具:Kiefer 共病指數 ≤3 分時,術後 2 年改善率 93%;>4 分改善率就低;≥6 分基本上別期待改善。但它也補了一句很重要的限制——這個指數「does not include cognitive impairment, such as Alzheimer's disease」,而認知共病恰恰是 iNPH 最大宗的共病之一。所以實務上會建議術前用生物標記去「預測」是否合併阿茲海默,好把預後講得誠實一點。

關鍵在於:合併病理不等於不要開。前面那份 293 人的研究有個漂亮的反證——CSF 生物標記(不論路易體或類澱粉)「no significant associations with surgical outcome at 6 months」,6 個月的分流反應(mRS 進步 1 分)跟有沒有共病沒顯著關聯。綜述也直接寫:不應僅因病人已有另一種神經退化疾病就排除 iNPH,辨識「雙診斷」病人反而有助於分流後步態與尿失禁的改善。畢竟即使阿茲海默那部分沒救,把水腦造成的步態與膀胱問題引流掉,病人的生活品質仍可能實質改善。

被影子吃掉的那一群

回到那位 75 歲的老先生。社區層級的數字提醒我們,問題可能比想像中大:瑞典一份 791 名 70 歲社區居民的 MRI 研究裡,5.1% 符合國際指引的 iNPH 放射學特徵,1.5% 達到 possible iNPH,而「No participants had ventricular shunts on MRI」——即便影像上看得到,幾乎沒有人被治療過。另一份急診世代研究更刺眼:影像疑似 iNPH 者中,41.7% 的檢查被判讀為陰性,腦室擴大只在 33.3% 的報告裡被提到;回覆問卷的醫師裡,多達三分之一「had never heard of iNPH」。

所以鑑別診斷的難,從來不只是阿茲海默、巴金森、血管性、續發性這幾條線怎麼切。真正卡住的地方,是這些病理常常疊在一起,而那層可逆的水腦,往往就被當成退化的影子,連被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