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inTaiwan · MD
正常壓力水腦症 iNPH 臨床導讀
正常壓力水腦症(1):被當成阿茲海默的「可治療失智」——三聯症與被低估的真相
① 概論與流行病學② 病理生理③ 臨床評估④ 影像診斷⑤ 鑑別診斷⑥ tap test 與 CSF 動力學⑦ 分流手術與術後

系列導讀.第 1 篇 以日本 iNPH 2021 指引的「概念」與「流行病學」章節為主軸:iNPH 的定義、步態/認知/尿失禁三聯症、「可治療的失智」這個說法的興衰,以及它在社區裡到底有多常見、又有多常被漏掉。 一個 75 歲、走路變慢變小步、記性變差、又開始漏尿的老人家,最容易被貼上的標籤是阿茲海默或巴金森;但其中一小群人,腦室裡積的是可以引流掉的水,而不是退化掉的腦——這群人就是這個系列要談的主角。


一、1965 年那一篇,描述了一種「會走路走不好的失智」

故事從 Hakim 與 Adams 醫師在 1965 年的一個病例系列開始。他們描述了一組老人家:步態障礙、認知退化、尿失禁三個症狀湊在一起,腦室擴大(ventriculomegaly),但腰椎穿刺量到的腦脊髓液(cerebrospinal fluid, CSF)壓力卻落在正常範圍——「壓力正常的水腦」這個矛盾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更關鍵的是,那一系列裡每一個接受手術、放了腦室-心房分流(ventriculo-atrial shunt)把 CSF 導流出去的病人,症狀都好轉了。

從那時起,這個病被切成兩半:找不到原因的叫特發性正常壓力水腦症(idiopathic NPH, iNPH),症狀接在某個後天神經傷害之後出現的叫續發性(secondary NPH, sNPH),典型的前因就是蜘蛛膜下腔出血或腦膜炎。sNPH 不難認,因為它前面通常擺著一個明顯的肇事事件;iNPH 就麻煩了——它起病緩慢、症狀慢慢爬升,病理上又跟一票其他疾病長得像。它本質上是一種「交通性水腦」(communicating hydrocephalus),CSF 在腦室系統裡流動是通的,問題出在吸收,這點把它跟出血或腦膜炎後那種阻塞型水腦區隔開來。日本指引在這一版索性把 iNPH 跟先天/發育性、後天性等其他 NPH 明確分了家。

至於那個「idiopathic」(特發性、原因不明)的前綴,從 1965 年到現在過了半個世紀,還是牢牢黏著——iNPH 的病因與發病機轉,到今天都還沒被解開。

二、為什麼叫「可治療的失智」,又為什麼這個標籤一度被嫌棄

iNPH 長期被當成「可治療的失智」(treatable dementia)的代表,這個說法的吸引力很直白:在一片只能延緩、不能逆轉的退化性失智裡,居然有一種只要放個分流管、把多餘的水導走,步態和認知就可能回來的失智。

問題是這個漂亮的概念被用過頭了。指引很坦白地寫道,過去把治療策略過度押在「可治療」這個面向上,結果是 iNPH 被過度診斷,一台接一台無效的手術和它們帶來的併發症接連發生,到後來「可治療的失智」這個說法反而被冷落、不再被當成有用的臨床定義。

也因為這段教訓,現在 iNPH 的「定義」被刻意講得很謹慎。傳統定義裡有一條是「放了 CSF 分流後症狀改善」——但這個結果只有開完刀才量得到,拿來做術前診斷根本用不上。所以日本指引把這段描述稱為 iNPH 的「概念」(concept)而非診斷定義,並且在確定診斷之前安排了好幾個階梯:疑似(suspected)、可能(possible)、很可能(probable),要等分流手術真的有效,才回頭給「確定」(definite)這個頭銜——確定 iNPH,講白了就是「分流有反應者」(shunt responder)。這套階梯怎麼爬、tap test 和影像各自卡在哪一階,留到後面幾篇再拆。

三、三聯症:步態最忠實,尿失禁最晚到

三個症狀裡,步態障礙是最突出、也最一致的一個。把各家(多半是醫院為基礎的)研究攤開來看,步態障礙出現的比例是 94–100%,幾乎每個 iNPH 病人都有;認知退化是 78–98%,尿功能障礙則是 60–92%,後兩者的數字在不同研究間擺盪得比較厲害。順序很穩定:步態最常見,再來認知,最後尿失禁。

那「三個一起到齊」的經典畫面有多常見?很多報告說大約六成的個案三聯症是完整的;但 2012 年日本一份涵蓋 1524 名病人的大型問卷調查潑了盆冷水——完整三聯症齊備的只有 12.1%。換句話說,等三個症狀都到齊才想到 iNPH,會漏掉一大票人。

認知這一塊,是 iNPH 最容易被誤認成阿茲海默、卻又最有區辨點的地方。iNPH 的認知障礙偏「額葉型」:精神運動速度變慢、注意力與工作記憶受損、語詞流暢度差,但記憶的「再認」(recognition)相對保留得住,自由回憶才比較糟。跟阿茲海默病人擺在一起比,iNPH 的定向感與記憶損害較輕,反而是注意力、精神運動速度、語詞流暢、執行功能這些額葉功能掉得更明顯。除了三聯症,iNPH 也常帶情緒行為症狀(BPSD):日本一份調查裡冷漠/淡漠(apathy)高達 70.3%,焦慮 25.0%,而遊走等異常行為的比例很低、大約只有 10% 上下——跟阿茲海默那種愛遊走、易激動的圖像不太一樣。

尿的部分典型是過動性膀胱造成的急迫性尿失禁。一份研究裡,90.9% 的 iNPH 病人有尿滴漏,74.5% 有尿失禁;尿動力學檢查約七成(70%)看到逼尿肌過動,膀胱容量大約只有 200 mL,明顯比成人平均小。

值得一提的是,iNPH 病人裡也有人帶巴金森樣的動作徵象,例如有報告指 55% 的病人有動作遲緩(bradykinesia)——這正是它另一個容易被誤掛成巴金森氏症的破口,下一節會回到這件事。

四、到底多少人有?盛行率的拼圖

iNPH 的盛行率數字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圖,因為各研究用的族群、調查方法、甚至診斷指引都不一樣。先看社區族群:兩份用頭部 CT 資料的瑞典研究,依國際指引算出來的一般人口盛行率是 3.7%,到 80 歲以上分別跳到 8.9% 與 5.9%,年紀越大越高。但同一份瑞典資料若改用日本指引的標準,盛行率會降到 1.5%——這個數字幾乎跟日本四個社區研究的加權平均 1.6% 對得上。診斷尺一換,盛行率差了一倍多,這本身就說明 iNPH 的「真實人數」高度取決於你怎麼定義它。

醫院端的數字又是另一回事。以醫院為基礎的研究算出的就診率是每 10 萬人約 2–10 人,但在 65–70 歲以上族群會升到每 10 萬人 30–60 人。不過這些靠回溯影像與檢查紀錄的數字,先天就漏掉了那些根本沒去就醫、或被忽略掉的人,所以指引明講:社區裡實際的 iNPH 病人,比帳面上多。

把視野拉到全球,2018 年一份統合分析給的一般人口平均盛行率是每 10 萬人 175 人,80 歲以上升到每 10 萬人 400 人;其中亞洲(主要是日本)的平均高達每 10 萬人 660 人,而日本以外的國家只有每 10 萬人 53 人。亞洲、特別是日本的盛行率,明顯高於歐洲或北美——這背後有多少是真的較盛行、多少是因為日本醫界對 iNPH 警覺性高、查得勤,本身就是個耐人尋味的對照。

晚近的數字也指向同一個方向。一份瑞典針對 791 名 70 歲社區居民的 MRI 研究發現,「possible iNPH」盛行率 1.5%(790 人中 12 人),且男性偏多(男 2.1%、女 0.97%);而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影像上裝著分流管——換句話說,就算影像和臨床線索都在,幾乎沒人真的被治療到。

五、被低估與誤診:問題不在罕見,在沒被想到

iNPH 真正的麻煩,與其說是它罕見,不如說是它一路被漏接。一份義大利的研究把這條漏接鏈描得很具體:在所有做了 CT 的病人裡,影像疑似 iNPH 的累積發生率高達 15.58%;以全部進急診的病人計,期間盛行率是 1.084%。問題出在後段——這些疑似 iNPH 的檢查,41.7% 被判讀為「正常/陰性」,而腦室擴大這個基本所見,只在 33.3% 的放射科報告裡被寫出來。也就是說,影像上水都積在那了,報告卻常常隻字未提。

報告端漏掉,臨床端的認知也跟不上。同一研究的問卷顯示,回覆的醫師裡多達三分之一從沒聽過 iNPH。一個沒被報告、又沒被醫師想到的病,自然就被默默歸進「老了難免」的退化敘事裡——最常見的兩個替身,就是阿茲海默與巴金森氏症。指引也直言,因為 iNPH 的神經影像特徵很難跟一般腦萎縮分開,這些病人經常被誤診為阿茲海默或其他退化性疾病。

更棘手的是,誤診有時並不是非黑即白,因為 iNPH 真的常跟退化病理「同居」。一份納入 293 名 iNPH 病人的研究,用 CSF 生物標記去看混合病理(co-pathology):20.5% 帶 α-突觸核蛋白(α-synuclein)的種子活性(指向路易體病理),24.0% 為類澱粉陽性(A+,指向阿茲海默相關的 Aβ 沉積)。其他病理研究甚至報告,iNPH 合併阿茲海默病理的比例可高達 65%。而帶路易體病理的那群人,碎步步態(71.4% vs 42.4%)與起步遲疑(21.4% vs 7.1%)都更常見——這些正是會把臨床醫師往巴金森方向帶偏的徵象。

但混合病理不等於「分流沒用」。在那份 293 人的研究裡,CSF 生物標記跟 6 個月的手術預後並沒有顯著關聯。一個老人家就算同時帶著阿茲海默或路易體的底子,也不該因此就被一筆勾消 iNPH 這個可能——他腦室裡那些水,仍然可能是少數能動手腳的部分。被漏掉的,往往不是看不見的病,而是沒被放進鑑別清單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