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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壓力水腦症 iNPH 臨床導讀
正常壓力水腦症(3):先看他怎麼走路——磁鐵黏地的腳步,比任何量表都誠實
① 概論與流行病學② 病理生理③ 臨床評估④ 影像診斷⑤ 鑑別診斷⑥ tap test 與 CSF 動力學⑦ 分流手術與術後

系列導讀.第 3 篇 以日本 iNPH 2021 指引第一章(臨床表現)為主軸:怎麼在診間用一雙眼睛和幾個量表,把「可治療的失智」從阿茲海默和巴金森裡分出來。

一個 75 歲的長輩走進診間,腳步又小又黏,像鞋底被磁鐵吸在地板上,轉個身就差點跌倒——這個畫面,比後面要做的任何抽腦脊髓液、任何核磁共振都先一步告訴你:這可能不是單純的老化。步態障礙是 iNPH 最早、最明顯、也最容易逆轉的核心特徵,幾乎每一個病人都有它。


腳像被磁鐵黏在地上

iNPH 的步態有三個招牌特徵:小步態(small-step gait)、磁鐵步態(magnet gait,腳像黏在地上抬不起來)、以及寬底步態(broad-based gait,兩腳張得開開的求穩)。走起來又慢又不穩,轉彎的時候步伐變得更小、更搖晃,轉身時不穩定會明顯加重。再仔細看,病人常常是外八、鴨子般地走,而且步幅長度在走的過程中起伏很大,這一步大那一步小。剛起步、走進狹窄空間、或要轉彎的時候,可能出現像凍結一樣邁不開步的卡頓(freezing gait)。

這裡有個鑑別巴金森氏症的關鍵:巴金森病人遇到地上的橫線、地標這類外部提示,步態往往會神奇地改善;iNPH 病人對這些外部觸發幾乎沒反應。這個差別,在診間地板上畫條線請病人跨過去,當場就看得出來。

為什麼這麼像兩種病的混合體?因為它的機轉可能同時牽涉到紋狀體(striatum)和皮質脊髓徑(corticospinal tract)。也正因為運動表現重疊,臨床上 iNPH 和巴金森病理真的會撞在一起——一份合併路易體病理的 iNPH 研究就發現,帶有 α-synuclein 種子活性的病人,碎步步態(petit-pas gait)出現率高達 71.4%,明顯高於沒有路易體病理者的 42.4%(p = 0.007),起步遲疑也較多(21.4% vs 7.1%,p = 0.036)。換句話說,走路像巴金森,不代表就不是 iNPH,反而可能兩者並存。

這種步態最現實的後果是跌倒。iNPH 病人因為平衡障礙、姿勢反射障礙、站不穩、加上從椅子上站起來特別吃力,很容易跌。問診時一定要主動追問跌倒史,這往往是家屬最先察覺「不對勁」的線索。

為什麼說它是「額葉型」的失智

iNPH 的認知障礙不是阿茲海默那種「記不住新事情」的記憶型,而是一種皮質下額葉型的樣貌。即使在症狀很輕的階段,病人的精神運動速度(psychomotor speed)就已經變慢,注意力和工作記憶受損。記憶當然也會受影響,但有個很特別的地方:他們的「再認」(recognition)常常相對保留,壞掉的主要是「自由回想」(free recall)——也就是提示一下他就想得起來,問題出在自己主動把東西撈出來。語詞流暢度(word fluency)的表現也偏差。這些功能,全都和額葉密切相關。到了嚴重期,認知障礙才會變得全面性。

把它和阿茲海默並排來看,分界就清楚了:iNPH 病人的定向感障礙和記憶障礙比阿茲海默輕,但額葉功能障礙更重——注意力受損、精神運動速度下降、語詞流暢度變差、執行功能失調(dysexecutive syndrome)。這些差異的解剖對應,落在胼胝體、內側額葉(含上額回)、前扣帶迴和紋狀體一帶。

行為與心理症狀(BPSD)也很常見,但風格和阿茲海默不太一樣。日本一份 BPSD 調查發現,淡漠(apathy)出現率高達 70.3%,是非常突出的一項,其次是焦慮(25.0%);至於遊走等異常行為的比例偏低,大約落在 10% 左右。淡漠被認為和尾核(caudate nucleus)功能失調有關,因為發生率高、又大大加重照顧負擔,它幾乎該被當成三大症狀以外的第四個重要症狀來看待。

尿失禁通常最後才來

三大症狀裡,尿失禁往往是最後登場的那一個。它的特徵是膀胱過動(overactive bladder)造成的急迫性尿失禁。具體數字上,iNPH 病人裡有 90.9% 會有尿滴漏,74.5% 有尿失禁;尿動力學檢查中約 70% 可見逼尿肌過動,膀胱容量大約只有 200 mL,明顯小於成人平均值,同時還可看到最大尿流速下降、殘尿量增加。

臨床上常被忽略的一點是:失智本身就容易合併功能性尿失禁(走不到廁所、認不得廁所),這在 iNPH 裡會和膀胱過動的急迫性尿失禁疊加在一起。所以當一位長輩同時有步態變差、反應變慢、又開始漏尿,三者一起出現的組合,遠比任何單一症狀更值得把 iNPH 放進鑑別清單。

三大症狀其實很少湊齊

很多人以為 iNPH 就是「步態 + 認知 + 尿失禁」三聯徵典型呈現,臨床現實沒這麼乾淨。各症狀的出現頻率差距很大:步態障礙是 94–100%,幾乎每個病人都有,這點在各研究高度一致;認知障礙是 78–98%;尿功能障礙則是 60–92%。順序很穩定——步態最常見,其次認知,最後尿失禁。

完整三聯徵呢?許多報告說大約 60% 的病人三項齊全。但日本 2012 年一份大規模問卷調查打了個大問號:在 1524 名病人中,三聯徵完整呈現的只有 12.1%。這個落差提醒我們,等三項都湊齊才想到 iNPH,很可能已經錯過早期、最容易逆轉的時間窗。

除了三聯徵,床邊還有一些額外的神經學徵象值得留意。一份 26 名 iNPH 病人的研究中,84% 有噘嘴反射(snout reflex)、77% 有眉間反射(eyebrow reflex)、65% 有對抗性肌張力增高(paratonia,Gegenhalten)、61% 有掌頦反射(palmomental);另有報告指出 55% 的 iNPH 病人有運動遲緩(bradykinesia)。這些原始反射和額葉釋放徵象,再一次把矛頭指向皮質下與額葉。

該量什麼、什麼時候量

把這些觀察變成可追蹤的數字,靠的是量表。日本指引推薦用 iNPH 分級量表(iNPHGS)當作主觀評估的主軸,並搭配客觀、可量化的方法,例如計時起立行走測驗(timed up & go,TUG)和短距離直線行走測驗(推薦等級 2、證據等級 C)。iNPHGS 在 2004 年第一版指引就被提出,後來信效度也獲得驗證;它把步態障礙、認知障礙、尿失禁各自分成 0 到 4 級,總分加上各項分數一起當追蹤指標。它有個貼心的設計:步態和認知都保留了「只有主觀、查不到客觀異常」的那一級,因為 iNPH 早期常常就是病人覺得不穩、健忘,但檢查還抓不到明確異常。

等級步態障礙認知(失智)尿失禁
0正常正常範圍
1不穩但可獨立行走無明顯失智但淡漠無,但有頻尿或尿急
2需拿一支拐杖社交需協助、在家可獨立偶爾夜間漏尿
3需兩支拐杖或助行器在家部分依賴偶爾白天漏尿
4無法行走完全依賴頻繁

認知這一塊,指引推薦的組合是:簡短智能測驗(MMSE,評估廣泛認知功能)、魏氏成人智力量表第三版(WAIS-III)的數字符號替換與符號搜尋(評估精神運動速度)、以及額葉評估電池(Frontal Assessment Battery,FAB,評估額葉功能)。記憶測驗則推薦有四套平行版本的 Rivermead 行為記憶測驗(RBMT)。此外,連線測驗 A 型(Trail Making Test, TMT-A)反映精神運動速度、Stroop 測驗評估選擇性注意與抑制、溝槽釘板測驗(Grooved Pegboard)評估手部靈巧度、Rey 聽覺語詞學習測驗(RAVLT)評估語詞記憶,都被用在 iNPH 的評估與術後改善追蹤上。

至於「什麼時候量」,有個常被忽略卻很重要的細節:在抽腦脊髓液之前,這些測驗沒有練習效應。多步驟的步行測試在引流前重複做,看不到「越做越熟」的進步;認知測驗在短期內反覆施測,也不會出現學習效應造成的虛假改善。這正好讓它們適合當基準線——先在 tap test 前把步態和認知的數字記下來,引流後再測一次,中間的差距才不會被「病人練熟了」這件事汙染。也因為 MMSE 在 iNPH 裡記憶功能相對保留,若短期內要重複施測,最好更換三詞記憶的詞彙,免得病人只是記住上次的答案。

值得一提的是,認知障礙若不接受分流,會持續惡化下去。所以這套床邊評估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描述眼前這個人有多糟,而是替後面那個「他到底會不會因為一根分流管而好轉」的問題,先畫好一條可以比較的起跑線——而這條線,常常是從看他走進診間那幾步路就開始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