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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性硬腦膜下血腫(ASDH)神經重症導讀:KJNT 2020 綜論
癲癇預防與抗栓藥物逆轉:兩個沒有標準答案的日常決策
① 病生理與延遲惡化② 顱內壓與一般照護③ 癲癇預防與抗栓逆轉④ TXA 與亞急性血腫⑤ 手術決策與術式

系列導讀.第 03 篇 這兩件事幾乎天天要決定,卻都缺乏乾淨的答案。預防性抗癲癇藥該不該給、給多久;病人吃著抗凝血劑或抗血小板藥該怎麼逆轉、什麼時候能恢復。這一篇整理綜論的立場,同時標出其中兩處需要回頭核對原始文獻的地方。

癲癇:預防得了早期,防不了晚期

抗癲癇藥(AED)用於 ASDH 患者仍有爭議。

先看發生率。Rabinstein 等人報告,25% 的 ASDH 患者曾經歷癲癇發作。這個比例不低,而癲癇之所以在腦外傷情境下特別麻煩,是因為它會增加顱內壓或提高腦部代謝需求——在一顆已經缺血、已經腫脹的腦上,這兩件事都是雪上加霜。

支持預防用藥的核心證據來自 Temkin 等人的隨機對照試驗,綜論稱之為被引用最廣的一項:使用 phenytoin 可將癲癇發生率由 14% 降至 4%

但這個數字有一個關鍵的限定條件,綜論在段末才說明:TBI 後使用 AED 可能減少早期階段的癲癇,然而晚期癲癇無法被預防

這句話決定了預防用藥的整個定位。它不是在預防外傷後癲癇症(post-traumatic epilepsy),它只是在保護急性期那段最脆弱的時間。把它誤讀成「吃藥就不會變成癲癇」,會導致藥物被無限期地留下來。

也因此才有停藥的建議:若 TBI 患者在外傷後一週或一個月內沒有發作,預防性 AED 可以停用。

選哪一種藥

臨床上 phenytoin/fosphenytoin 常被使用,綜論給的理由很實際:可經靜脈給藥、容易改為口服錠劑,而且不會造成深度鎮靜。

最後這一項在神經重症特別重要。當你需要靠意識狀態變化來偵測病情惡化時,一個會壓低意識的藥物等於遮蔽了你的監測指標。

近年 levetiracetam 則躍升為首選藥物,具有相當的療效;在 TBI 後的癲癇預防上,levetiracetam 也被證明與 phenytoin 有同等效果。

至於 valproate,綜論只提了一項顧慮:可能造成精神或行為問題。

抗凝血與抗血小板:先理解風險的規模

在人口老化、慢性病需長期用藥的背景下,抗凝血劑或抗血小板藥物的使用正在增加,而這類藥物本身帶有凝血病變或出血傾向增加的風險。

風險的規模值得記住。血腫擴大是 ASDH 危及生命的已知風險因子,而凝血病變是 ASDH 血腫擴大最重要的風險因子之一。綜論給的數字是:服用口服抗凝血劑的患者,硬腦膜下血腫(SDH)風險增加 4 至 15 倍,且血腫容易擴大、死亡風險增加、預後較差。

適當的凝血病變逆轉因此被視為改善 ASDH 的必要內科處置。

Warfarin 的逆轉:這裡有一個單位錯誤

Warfarin 這類維生素 K 拮抗劑是典型的抗凝血藥物。綜論的建議是:服用 warfarin 的患者應給予維生素 K 10 mg 靜脈推注,併用四因子凝血酶原複合物濃縮劑(4-factor PCC),劑量依國際標準化比值(INR)而定。

這裡必須標注一個原文的排印錯誤。 綜論將 4-factor PCC 的劑量印為「25–50 μg/kg」,但四因子凝血酶原複合物濃縮劑在臨床上一律以單位/公斤(units/kg,即 IU/kg)計量,而非微克/公斤。25–50 這個數值範圍與各國依 INR 分層的標準劑量一致,因此可判定數值正確、單位誤植。實務上請以 25–50 U/kg 理解,並以院內藥品仿單與 INR 分層表為準。

另外,綜論提到重組第七凝血因子(recombinant factor VIIa)與新鮮冷凍血漿(FFP)在緊急 ASDH 情境下是 warfarin 有用的解毒劑。這一段反映的是綜論成文當時的實務描述;現行多數指引已將 4-factor PCC 列為 warfarin 逆轉的優先選擇,FFP 退居替代方案,而 rFVIIa 並不建議作為常規逆轉用藥。引用時建議一併對照較新的逆轉指引。

NOAC:有解藥,但故事沒說完

由於 warfarin 監測不易,非維生素 K 拮抗劑口服抗凝血劑(NOAC)的使用正在增加。

綜論這一段的敘述有前後層次,要按順序讀。它先說 NOAC——包括 dabigatran、apixaban、edoxaban 與 rivaroxaban——沒有可供逆轉凝血病變的解毒劑;接著補充美國 FDA 已核准 idarucizumab(Praxbind)與 andexanet alfa 作為 NOAC 的解毒劑,並指出其有效性仍需更多研究。

所以正確的理解不是「NOAC 沒有解藥」,而是專一性解藥已經存在(idarucizumab 對應 dabigatran,andexanet alfa 對應 Xa 抑制劑),但其臨床效益的證據在綜論成文時仍不完整

手術與否,決定了處理順序

綜論把抗凝血患者分成兩條路徑,分野是「是否需要立即手術」。

若服用抗凝血劑的 TBI 患者不需要立即手術治療,應儘快停用抗凝血劑、使用有效的解毒劑,並密切觀察神經學惡化。

需要立即手術治療,外科醫師應在手術中認知到凝血病變的存在及其風險因子。

這個分法的實際意義是:不需要立刻進開刀房時,時間可以拿來把凝血狀態修正好;必須立刻進開刀房時,凝血病變就從一個「待處理的問題」變成一個「手術中必須納入預期的條件」。

抗血小板藥:沒有解藥,而且輸血小板可能更糟

服用抗血小板藥物的 ASDH 患者應迅速停藥。原因是抗血小板藥物沒有解毒劑,而凝血功能的逆轉需要數天時間。

輸注血小板曾被考慮用來恢復血小板功能。但綜論引用 PATCH 試驗指出,輸注血小板會導致較差的預後,並與三個月死亡率增加相關。

這一段需要一個重要的但書。 PATCH 試驗(Baharoglu 等,Lancet 2016)收案的是與抗血小板治療相關的自發性腦內出血(spontaneous cerebral haemorrhage)患者,並非急性硬腦膜下血腫患者。綜論在正文中將其表述為 ASDH 的證據,屬於跨出原始試驗族群的外推。

這個區別在臨床上並非咬文嚼字。自發性腦內出血與外傷性硬腦膜下血腫的出血來源、血腫行為與手術處置都不同,PATCH 的陰性結果能否直接搬到 ASDH 身上,並沒有被該試驗回答。合理的讀法是:在缺乏 ASDH 專屬證據的情況下,PATCH 提供的是一個反對常規輸注血小板的重要警訊,而不是一個已在 ASDH 族群驗證過的結論。

什麼時候可以把藥吃回去

ASDH 手術後抗凝血劑/抗血小板藥物的恢復時機並無明確定義。綜論給的是一個實務範圍:一般而言可在術後 3 至 7 天恢復,實際時間取決於每位患者的內科風險。

「並無明確定義」這五個字是這條建議的主體,3 至 7 天只是常見做法。這類決策本質上是在權衡再出血與血栓事件,而權衡的兩端因人而異——心律不整合併高中風風險的患者,跟因為周邊動脈疾病而服用抗血小板藥的患者,答案不會一樣。

臨床要點摘要

項目綜論內容判讀界線
癲癇發生率25% 的 ASDH 患者曾發作(Rabinstein 等)發作會增加 ICP 與腦代謝需求
Phenytoin 預防效果癲癇發生率由 14% 降至 4%(Temkin 等 RCT)僅適用於早期癲癇
AED 的預防範圍可減少早期癲癇,晚期癲癇無法預防非預防外傷後癲癇症
停藥時機外傷後一週或一個月無發作,可停用預防性 AED
藥物選擇Levetiracetam 為首選、與 phenytoin 同等效果;phenytoin 不造成深度鎮靜;valproate 可能有精神行為問題不影響意識評估是重症情境的優點
口服抗凝血劑風險SDH 風險增加 4 至 15 倍,血腫易擴大、死亡風險增加
Warfarin 逆轉維生素 K 10 mg 推注+4-factor PCC,劑量依 INR原文印為 μg/kg,應為 25–50 U/kg(單位誤植)
NOAC 解毒劑FDA 已核准 idarucizumab 與 andexanet alfa,有效性待更多研究非「無解藥」,而是證據未完整
抗凝+需立即手術術中須認知凝血病變及風險因子不需立即手術者則先停藥、給解毒劑、密切觀察
抗血小板藥迅速停藥;無解毒劑,逆轉需數天
輸注血小板綜論引 PATCH 指出預後較差、三個月死亡增加PATCH 收案為自發性腦出血,非 ASDH,屬外推
恢復用藥無明確定義;一般術後 3 至 7 天,依內科風險「無明確定義」是主體

臨床判讀重點

這一章有三個地方最容易被記錯。

第一是 14% 降到 4% 的適用範圍。這個數字很好記,也因此很容易被單獨引用,而把後面那句「晚期癲癇無法被預防」漏掉。結果就是預防性 AED 被無限期延續,病人帶著一個只在急性期有意義的藥物離院。綜論給了停藥的時間點,這個時間點跟療效數字一樣重要。

第二是 NOAC 解毒劑的敘述順序。綜論先寫「沒有解毒劑」再寫「FDA 已核准兩種解毒劑」,如果只讀前半句會得到過時的結論。實際狀況是解藥存在、可近性與成本是問題、長期效益證據仍在累積。

第三,也是最需要警覺的,是 PATCH 試驗的族群。這是一個提醒:綜論是二手文獻,它替讀者整理了大量原始研究,但也可能在轉述過程中把試驗結論擴大到原始收案範圍之外。對於會直接改變處置的關鍵結論——例如「不要輸血小板」——回頭確認原始試驗收的是哪一種病人,是值得花的時間。

至於 4-factor PCC 的單位,那是單純的排印錯誤,但如果照抄進臨床教材或處方參考,性質就不再單純。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PATCH 那一條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寫進來,最後還是寫了。綜論的作者不是要誤導誰,這種在轉述時把族群邊界磨掉一點的事,寫回顧的人都很難完全避免。但「抗血小板相關的自發性腦出血」跟「外傷性急性硬腦膜下血腫」實在不是同一群病人,把 PATCH 的結論直接搬過來,等於替一個沒被回答的問題填了答案。我自己的做法是:這個訊號夠強,強到我不會常規輸血小板;但我也不會說這件事在 ASDH 已經有定論。至於那個 μg/kg,看到的當下就知道是打錯了——PCC 從來不是用微克算的——不過這也剛好說明,讀文獻時對單位保持敏感是有用的。

回到臨床現場,這兩個主題的共同結構是:能明確的部分很少,而模糊的部分需要個別化。癲癇預防的模糊在於停藥時機,抗栓藥物的模糊在於恢復時機,兩者綜論都沒有給硬性答案。真正能靠準則做的,其實只有那幾條有試驗撐著的——避免無限期的預防性 AED、迅速停用抗血小板藥、對凝血病變做適當逆轉。剩下的都得看坐在你面前的是誰。

主要來源

Shin DS, Hwang SC. Neurocritical management of traumatic acute subdural hematomas. Korean J Neurotrauma. 2020;16(2):113–125. doi:10.13004/kjnt.2020.16.e43

延伸核對:Baharoglu MI, Cordonnier C, Al-Shahi Salman R, et al. Platelet transfusion versus standard care after acute stroke due to spontaneous cerebral haemorrhage associated with antiplatelet therapy (PATCH): a randomised, open-label, phase 3 trial. Lancet. 2016;387(10038):2605–2613.

本系列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原始文獻、最新仿單、院內流程或個別臨床判斷。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

指引版本/來源
Shin DS, Hwang SC. Neurocritical management of traumatic acute subdural hematomas, Korean J Neurotrauma 2020;16(2):113–125(review,非指引)
最後更新
2026.07
適用對象
神經外科、神經內科、急診、重症及相關專科醫療人員(教學與臨床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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