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3 篇 這兩件事幾乎天天要決定,卻都缺乏乾淨的答案。預防性抗癲癇藥該不該給、給多久;病人吃著抗凝血劑或抗血小板藥該怎麼逆轉、什麼時候能恢復。這一篇整理綜論的立場,同時標出其中兩處需要回頭核對原始文獻的地方。
癲癇:預防得了早期,防不了晚期
抗癲癇藥(AED)用於 ASDH 患者仍有爭議。
先看發生率。Rabinstein 等人報告,25% 的 ASDH 患者曾經歷癲癇發作。這個比例不低,而癲癇之所以在腦外傷情境下特別麻煩,是因為它會增加顱內壓或提高腦部代謝需求——在一顆已經缺血、已經腫脹的腦上,這兩件事都是雪上加霜。
支持預防用藥的核心證據來自 Temkin 等人的隨機對照試驗,綜論稱之為被引用最廣的一項:使用 phenytoin 可將癲癇發生率由 14% 降至 4%。
但這個數字有一個關鍵的限定條件,綜論在段末才說明:TBI 後使用 AED 可能減少早期階段的癲癇,然而晚期癲癇無法被預防。
這句話決定了預防用藥的整個定位。它不是在預防外傷後癲癇症(post-traumatic epilepsy),它只是在保護急性期那段最脆弱的時間。把它誤讀成「吃藥就不會變成癲癇」,會導致藥物被無限期地留下來。
也因此才有停藥的建議:若 TBI 患者在外傷後一週或一個月內沒有發作,預防性 AED 可以停用。
選哪一種藥
臨床上 phenytoin/fosphenytoin 常被使用,綜論給的理由很實際:可經靜脈給藥、容易改為口服錠劑,而且不會造成深度鎮靜。
最後這一項在神經重症特別重要。當你需要靠意識狀態變化來偵測病情惡化時,一個會壓低意識的藥物等於遮蔽了你的監測指標。
近年 levetiracetam 則躍升為首選藥物,具有相當的療效;在 TBI 後的癲癇預防上,levetiracetam 也被證明與 phenytoin 有同等效果。
至於 valproate,綜論只提了一項顧慮:可能造成精神或行為問題。
抗凝血與抗血小板:先理解風險的規模
在人口老化、慢性病需長期用藥的背景下,抗凝血劑或抗血小板藥物的使用正在增加,而這類藥物本身帶有凝血病變或出血傾向增加的風險。
風險的規模值得記住。血腫擴大是 ASDH 危及生命的已知風險因子,而凝血病變是 ASDH 血腫擴大最重要的風險因子之一。綜論給的數字是:服用口服抗凝血劑的患者,硬腦膜下血腫(SDH)風險增加 4 至 15 倍,且血腫容易擴大、死亡風險增加、預後較差。
適當的凝血病變逆轉因此被視為改善 ASDH 的必要內科處置。
Warfarin 的逆轉:這裡有一個單位錯誤
Warfarin 這類維生素 K 拮抗劑是典型的抗凝血藥物。綜論的建議是:服用 warfarin 的患者應給予維生素 K 10 mg 靜脈推注,併用四因子凝血酶原複合物濃縮劑(4-factor PCC),劑量依國際標準化比值(INR)而定。
這裡必須標注一個原文的排印錯誤。 綜論將 4-factor PCC 的劑量印為「25–50 μg/kg」,但四因子凝血酶原複合物濃縮劑在臨床上一律以單位/公斤(units/kg,即 IU/kg)計量,而非微克/公斤。25–50 這個數值範圍與各國依 INR 分層的標準劑量一致,因此可判定數值正確、單位誤植。實務上請以 25–50 U/kg 理解,並以院內藥品仿單與 INR 分層表為準。
另外,綜論提到重組第七凝血因子(recombinant factor VIIa)與新鮮冷凍血漿(FFP)在緊急 ASDH 情境下是 warfarin 有用的解毒劑。這一段反映的是綜論成文當時的實務描述;現行多數指引已將 4-factor PCC 列為 warfarin 逆轉的優先選擇,FFP 退居替代方案,而 rFVIIa 並不建議作為常規逆轉用藥。引用時建議一併對照較新的逆轉指引。
NOAC:有解藥,但故事沒說完
由於 warfarin 監測不易,非維生素 K 拮抗劑口服抗凝血劑(NOAC)的使用正在增加。
綜論這一段的敘述有前後層次,要按順序讀。它先說 NOAC——包括 dabigatran、apixaban、edoxaban 與 rivaroxaban——沒有可供逆轉凝血病變的解毒劑;接著補充美國 FDA 已核准 idarucizumab(Praxbind)與 andexanet alfa 作為 NOAC 的解毒劑,並指出其有效性仍需更多研究。
所以正確的理解不是「NOAC 沒有解藥」,而是專一性解藥已經存在(idarucizumab 對應 dabigatran,andexanet alfa 對應 Xa 抑制劑),但其臨床效益的證據在綜論成文時仍不完整。
手術與否,決定了處理順序
綜論把抗凝血患者分成兩條路徑,分野是「是否需要立即手術」。
若服用抗凝血劑的 TBI 患者不需要立即手術治療,應儘快停用抗凝血劑、使用有效的解毒劑,並密切觀察神經學惡化。
若需要立即手術治療,外科醫師應在手術中認知到凝血病變的存在及其風險因子。
這個分法的實際意義是:不需要立刻進開刀房時,時間可以拿來把凝血狀態修正好;必須立刻進開刀房時,凝血病變就從一個「待處理的問題」變成一個「手術中必須納入預期的條件」。
抗血小板藥:沒有解藥,而且輸血小板可能更糟
服用抗血小板藥物的 ASDH 患者應迅速停藥。原因是抗血小板藥物沒有解毒劑,而凝血功能的逆轉需要數天時間。
輸注血小板曾被考慮用來恢復血小板功能。但綜論引用 PATCH 試驗指出,輸注血小板會導致較差的預後,並與三個月死亡率增加相關。
這一段需要一個重要的但書。 PATCH 試驗(Baharoglu 等,Lancet 2016)收案的是與抗血小板治療相關的自發性腦內出血(spontaneous cerebral haemorrhage)患者,並非急性硬腦膜下血腫患者。綜論在正文中將其表述為 ASDH 的證據,屬於跨出原始試驗族群的外推。
這個區別在臨床上並非咬文嚼字。自發性腦內出血與外傷性硬腦膜下血腫的出血來源、血腫行為與手術處置都不同,PATCH 的陰性結果能否直接搬到 ASDH 身上,並沒有被該試驗回答。合理的讀法是:在缺乏 ASDH 專屬證據的情況下,PATCH 提供的是一個反對常規輸注血小板的重要警訊,而不是一個已在 ASDH 族群驗證過的結論。
什麼時候可以把藥吃回去
ASDH 手術後抗凝血劑/抗血小板藥物的恢復時機並無明確定義。綜論給的是一個實務範圍:一般而言可在術後 3 至 7 天恢復,實際時間取決於每位患者的內科風險。
「並無明確定義」這五個字是這條建議的主體,3 至 7 天只是常見做法。這類決策本質上是在權衡再出血與血栓事件,而權衡的兩端因人而異——心律不整合併高中風風險的患者,跟因為周邊動脈疾病而服用抗血小板藥的患者,答案不會一樣。
臨床要點摘要
| 項目 | 綜論內容 | 判讀界線 |
|---|---|---|
| 癲癇發生率 | 25% 的 ASDH 患者曾發作(Rabinstein 等) | 發作會增加 ICP 與腦代謝需求 |
| Phenytoin 預防效果 | 癲癇發生率由 14% 降至 4%(Temkin 等 RCT) | 僅適用於早期癲癇 |
| AED 的預防範圍 | 可減少早期癲癇,晚期癲癇無法預防 | 非預防外傷後癲癇症 |
| 停藥時機 | 外傷後一週或一個月無發作,可停用預防性 AED | — |
| 藥物選擇 | Levetiracetam 為首選、與 phenytoin 同等效果;phenytoin 不造成深度鎮靜;valproate 可能有精神行為問題 | 不影響意識評估是重症情境的優點 |
| 口服抗凝血劑風險 | SDH 風險增加 4 至 15 倍,血腫易擴大、死亡風險增加 | — |
| Warfarin 逆轉 | 維生素 K 10 mg 推注+4-factor PCC,劑量依 INR | 原文印為 μg/kg,應為 25–50 U/kg(單位誤植) |
| NOAC 解毒劑 | FDA 已核准 idarucizumab 與 andexanet alfa,有效性待更多研究 | 非「無解藥」,而是證據未完整 |
| 抗凝+需立即手術 | 術中須認知凝血病變及風險因子 | 不需立即手術者則先停藥、給解毒劑、密切觀察 |
| 抗血小板藥 | 迅速停藥;無解毒劑,逆轉需數天 | — |
| 輸注血小板 | 綜論引 PATCH 指出預後較差、三個月死亡增加 | PATCH 收案為自發性腦出血,非 ASDH,屬外推 |
| 恢復用藥 | 無明確定義;一般術後 3 至 7 天,依內科風險 | 「無明確定義」是主體 |
臨床判讀重點
這一章有三個地方最容易被記錯。
第一是 14% 降到 4% 的適用範圍。這個數字很好記,也因此很容易被單獨引用,而把後面那句「晚期癲癇無法被預防」漏掉。結果就是預防性 AED 被無限期延續,病人帶著一個只在急性期有意義的藥物離院。綜論給了停藥的時間點,這個時間點跟療效數字一樣重要。
第二是 NOAC 解毒劑的敘述順序。綜論先寫「沒有解毒劑」再寫「FDA 已核准兩種解毒劑」,如果只讀前半句會得到過時的結論。實際狀況是解藥存在、可近性與成本是問題、長期效益證據仍在累積。
第三,也是最需要警覺的,是 PATCH 試驗的族群。這是一個提醒:綜論是二手文獻,它替讀者整理了大量原始研究,但也可能在轉述過程中把試驗結論擴大到原始收案範圍之外。對於會直接改變處置的關鍵結論——例如「不要輸血小板」——回頭確認原始試驗收的是哪一種病人,是值得花的時間。
至於 4-factor PCC 的單位,那是單純的排印錯誤,但如果照抄進臨床教材或處方參考,性質就不再單純。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PATCH 那一條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寫進來,最後還是寫了。綜論的作者不是要誤導誰,這種在轉述時把族群邊界磨掉一點的事,寫回顧的人都很難完全避免。但「抗血小板相關的自發性腦出血」跟「外傷性急性硬腦膜下血腫」實在不是同一群病人,把 PATCH 的結論直接搬過來,等於替一個沒被回答的問題填了答案。我自己的做法是:這個訊號夠強,強到我不會常規輸血小板;但我也不會說這件事在 ASDH 已經有定論。至於那個 μg/kg,看到的當下就知道是打錯了——PCC 從來不是用微克算的——不過這也剛好說明,讀文獻時對單位保持敏感是有用的。
回到臨床現場,這兩個主題的共同結構是:能明確的部分很少,而模糊的部分需要個別化。癲癇預防的模糊在於停藥時機,抗栓藥物的模糊在於恢復時機,兩者綜論都沒有給硬性答案。真正能靠準則做的,其實只有那幾條有試驗撐著的——避免無限期的預防性 AED、迅速停用抗血小板藥、對凝血病變做適當逆轉。剩下的都得看坐在你面前的是誰。
主要來源
Shin DS, Hwang SC. Neurocritical management of traumatic acute subdural hematomas. Korean J Neurotrauma. 2020;16(2):113–125. doi:10.13004/kjnt.2020.16.e43
延伸核對:Baharoglu MI, Cordonnier C, Al-Shahi Salman R, et al. Platelet transfusion versus standard care after acute stroke due to spontaneous cerebral haemorrhage associated with antiplatelet therapy (PATCH): a randomised, open-label, phase 3 trial. Lancet. 2016;387(10038):2605–2613.
本系列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原始文獻、最新仿單、院內流程或個別臨床判斷。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