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3 篇 ABI 低於 0.90 之後，病人的腿實際上還能走多遠？綜論給了一組按嚴重度分層的數字，以及一條會自己往下掉的曲線。然後是這篇最需要小心讀的地方：監督式運動與居家運動的成績單，在兩種測量方式下排名相反。而更麻煩的是，居家運動只有在會痛的時候才有效。
走不動的比例，隨 ABI 一階一階往上
在芝加哥醫學中心接受診斷的 740 名 55 歲以上病人（其中 460 人有周邊動脈疾病），做六分鐘走路測試，無法不休息完成的比例是這樣：
| 踝肱指數 | 無法不休息完成六分鐘走路測試 |
|---|---|
| 1.10 至 1.40（正常） | 3.3% |
| 0.70 至小於 0.90 | 18.1% |
| 0.50 至小於 0.70 | 31.6% |
| 小於 0.50 | 52.0% |
從 3.3% 到 52.0%，中間沒有斷層，是一條乾淨的劑量反應曲線。綜論的摘要把兩端拿出來對比：在年長者中，3.3% 沒有周邊動脈疾病者、18.1% 輕度患者、52.0% 重度患者無法不休息完成六分鐘走路測試。
背後的機轉寫得很素樸：腿部動脈的動脈粥狀硬化阻塞，使得走路時無法把氧氣與能量送到腿部。
而且它會自己往下掉
周邊動脈疾病患者的走路能力通常會隨時間下降。 這句話的數字證據來自兩個對照組——注意，這些是沒有接受治療的人身上觀察到的自然史。
195 名被隨機分配到安慰劑組或未治療對照組的試驗參與者（53.3% 為男性、51.3% 為黑人），平均六分鐘走路距離在 6 個月期間下降 10.2 公尺。
43 名男性患者的平均六分鐘走路距離，在 18 個月期間下降 34 公尺。
半年掉十公尺。這個數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後面所有療效數字的對照基準——一個能讓病人「多走 30 公尺」的介入，實際上是把三年份的自然衰退一次補回來。
監督式運動：處方長什麼樣
周邊動脈疾病的監督式走路運動，是在護理師或運動生理學家在場的情況下，每週三次的跑步機走路，而每一次運動都設計成引發最大程度的缺血性下肢症狀。
最後那半句是整個處方的核心，也是最違反直覺的地方：要走到腿痛。 Table 3 說得更精確——重複的走路運動回合，要在每一回合開始後十分鐘內達到最大的缺血性下肢疼痛。
成績：監督式走路運動使最大跑步機走路距離平均增加 180 公尺，六分鐘走路距離平均增加 31.8 公尺。
實務條件與限制：
| 項目 | 綜論內容 |
|---|---|
| 頻率 | 每週三次，Table 2 建議盡可能逐步增加到每次 50 分鐘 |
| 給付 | Medicare 給付 12 週內 36 次監督式運動（含走路、腳踏車或阻力訓練）；Table 2 另註明終生給付上限為 24 週 |
| 起效時間 | 有意義的效益約在運動 6 週後才開始出現 |
| 耐久性 | 運動結束後效益會流失 |
| 現實障礙 | 每週跑三趟很負擔，且監督式運動中心並不普及 |
那個「6 週才開始」值得記住。一個病人做了一個月覺得沒用而放棄，他放棄的時間點正好落在效益出現之前。
居家運動：只有會痛的那一種有效
結構式居家走路運動，指的是在家中或家附近進行的非監督式走路運動，由教練透過電話或定期面對面訪視進行監測。
而「結構式」三個字不是修辭。使用行為方法來幫助病人堅持運動是重要的，具體包括設定運動目標、發展處理走路引起的缺血性下肢疼痛的策略，以及對照運動目標監測進度。Table 3 還多列了一項：建立自我效能。
那麼強度重要嗎？有一個試驗直接把這件事拿來隨機分配。305 名周邊動脈疾病參與者被隨機分配到會引發缺血性下肢症狀的居家走路運動（高強度）、不會引發缺血性下肢症狀的居家走路運動（低強度），或對照介入。
結果非常乾脆：
| 組別 | 六分鐘走路距離相對對照組的差異 |
|---|---|
| 高強度（會痛） | +49.6 公尺（95% CI 24.3 至 74.9；P<0.001） |
| 低強度（不會痛） | +8.7 公尺（97.5% CI −17.0 至 34.4；P=0.44） |
低強度那一列的信賴區間跨過零，P 值 0.44。不會痛的走路，等於沒走。
綜論的結論句寫得毫無模糊空間：因此，周邊動脈疾病的居家走路運動應該要引發缺血性下肢症狀。
而把會痛的居家運動拿去和對照組比，兩個結局都動了：引發缺血性下肢症狀的居家走路運動，最大跑步機走路距離比對照介入多 53.7 公尺，六分鐘走路距離多 55.6 公尺。
現在把兩種運動並排
這是這一篇最需要慢讀的一張表。
| 監督式走路運動 | 結構式居家走路運動 | |
|---|---|---|
| 頻率 | 每週三次 | 每週三到五次，每次 30 至 50 分鐘 |
| 六分鐘走路距離 | +31.8 公尺 | +55.6 公尺 |
| 最大跑步機走路距離 | +180 公尺 | 約 +50 至 55 公尺 |
| 保險給付 | Medicare 有給付 | Medicare 與保險均不給付 |
| 主要障礙 | 每週往返三次負擔重、中心不普及 | 沒有現場教練，需要病人更多主動性 |
兩個結局給出相反的排名。 最大跑步機走路距離上，監督式以 180 公尺對 50 幾公尺大勝；六分鐘走路距離上，居家的 55.6 公尺反而高於監督式的 31.8 公尺。
這不是矛盾，而是在提醒兩個測驗量的不是同一件事：跑步機是在別人的節奏下走到極限，六分鐘走路測試比較接近病人自己在走廊上走。在跑步機上被訓練的人，在跑步機上進步最多。至於哪一個更貼近病人真正在意的功能——綜論沒有替讀者回答，但它把兩欄並排放在同一張表上。
安全性方面兩者寫法一致：大致安全，有發生心血管事件、跌倒或足部潰瘍惡化的可能性。
一個引用打架的地方
耐久性這一列，Table 3 出現了自己對不上的敘述。
監督式那一欄寫「效益在運動結束後 6 個月時已經消失，可能更早」；居家那一欄寫「雖然介入結束後效益減弱，但在居家運動計畫完成後 6 個月仍觀察到持續的效益」。而這兩句話標註的是同一個文獻編號。
同一份參考文獻被引為兩個相反方向的耐久性結論，這在引用時要特別小心。合理的讀法是：這個對比本身可能成立（居家運動比較容易在計畫結束後繼續維持成習慣），但支持它的證據來源在這張表上沒有被交代清楚。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要走到痛才有效」這件事，是這一篇最難在門診執行的一句話。我們對病人講運動，講的幾乎都是「不要勉強、會痛就休息」——這在退化性關節炎或腰椎狹窄大致是對的，但在缺血性下肢症狀上，那個 P=0.44 說明它等於沒做。305 人的隨機試驗把「溫和運動也有好處」這個直覺直接否證掉了，而且是在最能反映日常功能的六分鐘走路距離上否證的。
但這也讓衛教變得很困難。你要跟一個 70 幾歲的病人說：走到腿痛，休息，再走，一次 30 到 50 分鐘，一週三到五次，而且前六週不會有感覺。這需要的不是一張衛教單，而是綜論裡反覆強調的那套行為方法——設目標、教他怎麼處理痛、定期回報進度。台灣沒有 Medicare 那 36 次給付，監督式運動中心更是稀有，所以現實裡我們手上真正能用的，其實只有居家那一欄，而那一欄恰好是保險最不給付、最需要人力去盯的一欄。
半年掉 10.2 公尺這個自然史數字，我覺得應該被更常引用。它讓「多走 50 公尺」不再是一個抽象的統計顯著，而是把時鐘往回撥了兩三年。這種講法在門診比「統計上有顯著差異」有用得多。
一個必須痛到病人想放棄、而且前六週不會有回饋的處方，成績卻比後面要談的兩種藥都好——下一篇要看的是，當運動做完之後症狀還在，藥物與血管重建各自能補上多少。
臨床判讀重點
| 常見印象 | 綜論實際說法 |
|---|---|
| 走不動的比例和 ABI 關係鬆散 | 無法不休息完成六分鐘走路測試者：ABI 正常 3.3%、0.70–0.90 為 18.1%、0.50–0.70 為 31.6%、<0.50 為 52.0% |
| 不治療大致就是維持現狀 | 對照組平均六分鐘走路距離 6 個月掉 10.2 公尺；43 名男性 18 個月掉 34 公尺 |
| 運動治療溫和一點也有效 | 不引發缺血症狀的居家運動較對照組只多 8.7 公尺（97.5% CI −17.0 至 34.4；P=0.44） |
| 運動處方就是多走路 | 每一回合要在開始後十分鐘內達到最大缺血性下肢疼痛 |
| 做兩三週沒感覺就是沒效 | 有意義的效益約在 6 週後才開始出現 |
| 監督式運動全面優於居家 | 最大跑步機走路距離監督式 +180 公尺勝出，六分鐘走路距離卻是居家 +55.6 公尺勝過監督式 +31.8 公尺 |
| 運動效益可以維持 | 監督式的效益在運動結束後流失；Table 3 對居家的耐久性寫法與監督式相反，卻標註同一個文獻 |
| 運動治療沒有風險 | 兩者都寫明有心血管事件、跌倒或足部潰瘍惡化的可能性 |
主要來源
McDermott MM. Peripheral Artery Disease in the Legs. N Engl J Med. 2026;394(5):486–496. doi:10.1056/NEJMcp2501200
本系列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原始綜論全文、最新仿單、院內流程或個別臨床判斷。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