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5 篇 最後一篇離開分子,回到人口與帳本。世界衛生組織的數字是 2022 年全球每八人就有一人肥胖,過去三十年間成人盛行率倍增、青少年變成四倍。作者在這裡對 GLP-1 受體促效劑表達了一個明確的立場:藥物本身的療效有紮實資料,但由名人、運動員、以及最令人擔憂的、沒有醫療適應症的青少年所進行的美容性使用,可能導致非預期的長期不良效應。而全文最後一組數字,是關於錢的。
數字的規模
過度的食物攝取正在成為主要的公共衛生議題。原文引用世界衛生組織的資料:
| 指標 | 數字 |
|---|---|
| 2022 年全球肥胖比例 | 每八人有一人 |
| 過去 30 年成人肥胖盛行率 | 倍增 |
| 過去 30 年青少年肥胖盛行率 | 變成四倍 |
| 全球 5 歲以下過重或肥胖兒童 | 3,700 萬人 |
| 全球 5 至 19 歲過重或肥胖兒童與青少年 | 超過 3 億 9,000 萬人 |
| 美國肥胖相關醫療照護費用 | 估計每年 1,730 億美元 |
作者特別點出兒科族群的資料尤其令人警覺。
肥胖者不分年齡,罹患多種嚴重疾病與健康狀況的風險增加,包括高血壓、第 2 型糖尿病、骨關節炎、心理問題(例如焦慮、憂鬱)、霸凌與汙名的影響,以及較低的自尊。
而在此之前,許多醫療、營養、身體、社會、經濟與教育方面的計畫,至今未能影響全球持續上升的肥胖率。
GLP-1 受體促效劑:療效與作者的但書
原文對這類藥物的正面陳述是這樣寫的:飢餓神經生物學的新發現,已導向針對這個問題的潛在藥理療法的開發。最顯著的例子是過去二十年間 GLP-1 受體促效劑的使用,始於 2005 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的初次核准。
已顯示的效益有三項:改善血糖控制、降低肥胖者的心臟疾病風險、透過抑制飢餓幫助過重或肥胖的病人減重。
接著是這篇綜論在整個治療議題上唯一一次明確表態,而且用詞相當直接:
然而,這些藥劑由名人、運動員、以及最令人擔憂的、沒有醫療適應症的青少年所進行的美容性使用(cosmetic use),可能導致非預期的長期不良效應。
具體到兒科族群,GLP-1 受體促效劑已被顯示會對生長與發育產生負面影響,因為它們可能造成:
- 能量攝取與消耗之間的長期失衡
- 抑制食慾
- 抗享樂效應(antihedonic effects)
- 造成疲倦
這些改變可能在一個關鍵的發育期間轉譯為能量攝取與能量消耗之間的不當平衡——在這個期間,熱量不只用於日常活動,也用於生長。
此外,原文提到已有一些關於誤用的報告:在有進食障礙的兒童之間,以及在參與依體重分級競賽的青少年運動員之間。
那個「抗享樂效應」值得對照第二篇來看。第二篇裡,享樂性飢餓的降低在一項 2021 年減重研究中與 12 個月時較低的 BMI 相關——被當成正向訊號;在這一段,同一個生理效應被列為兒科族群的潛在傷害。差別不在機轉,在對象是否還在發育中。
帳本
原文結尾的「Implications」段落把整件事換算成金額。美國每年的支出包括:
| 項目 | 金額 |
|---|---|
| 食物 | 8,000 億美元(其中 30% 被浪費) |
| 食品廣告 | 140 億美元 |
| 健康與健身 | 4 億 5,600 萬美元 |
| 食物與食物相關成本合計 | 8,145 億美元 |
作者另外指出,用於體重控制的新藥(例如 GLP-1 受體促效劑)的成本,幾乎必然會進一步推高與飲食相關的支出。
然後是全文最後一個對照。根據國際食物政策研究所(International Food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終結世界飢餓每年需要 1,000 億美元——相當於美國食物相關成本支出的八分之一。
作者的結論句是:朝向處理飢餓的政策改變,可能解決許多與營養相關的健康問題,並使糧食生產更永續、更公平地分配,同時嘉惠工業化國家與開發中國家。
作者最後留下的位置
在「Summary and Conclusions」裡,這篇綜論對自己的定位相當節制:
- 支配飢餓生理的機制是多面向的、複雜的、且仍未被完整定義。
- 過去幾年的進展讓我們得以理解其中一部分運作中的機制,以及演化變化——特別是與食物取得相關的部分——對食物攝取病理生理學的影響。
- 我們現在應該利用這些知識來發展個別化的介入與預防措施,以促進代謝平衡,並最終促進良好的健康。
而在文章開頭的重點摘要裡,同一個立場的另一個說法是:飢餓生理學的新知識提供了新的可能治療標的,用以調控病理狀態下的食物攝取,包括肥胖與神經性厭食症。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這一篇要注意讀的是兩個數字的單位。食物 8,000 億、廣告 140 億,然後健康與健身是 4 億 5,600 萬——是 million,不是 billion。從 PDF 抄這一段最容易出錯,而這個單位差異恰恰是作者的論點:花在食品廣告上的錢,是花在健康與健身上的三十倍以上。合計 8,145 億這個數字之所以成立,就是因為第三項在量級上幾乎不影響總和。
「終結世界飢餓需要美國食物支出的八分之一」這句話,在一篇談分子機轉的 NEJM 綜論裡出現,我認為是刻意的。整篇文章前面在講的是個體如何調節飢餓,最後一段把 hunger 這個字的另一個意思(飢荒、糧食匱乏)疊了上去——同一個詞,同一篇文章,兩種完全相反的問題。作者沒有把這個雙關講破,但那句「一個八分之一」放在食物浪費 30% 的旁邊,意思很清楚。
GLP-1 那一段是我會直接引用給同事的。作者的批評對象抓得很精準:不是藥,是適應症之外的使用。療效的三項陳述(血糖、心血管風險、減重)他寫得毫無保留;疑慮全部集中在沒有醫療適應症的青少年身上,而且給出了具體的生理理由——不是泛泛的「還不知道長期影響」,而是熱量在發育期同時要供應日常活動與生長,抑制食慾加上抗享樂效應加上疲倦,三者疊起來會動到成長所需的那一份。這是一個可以在門診複述的論證,不需要訴諸恐懼。
那個「抗享樂效應」在第二篇與第五篇的角色對調,是整個系列裡最值得思考的一組對照。在成人減重的脈絡下,降低享樂性飢餓是目標;在青少年的脈絡下,同一個效應被列在傷害清單上。這說明了一件事:飢餓迴路上沒有哪一個節點是本質上該被壓低或該被提高的,方向永遠取決於這個人現在處於什麼狀態。這也正好是作者主張「個別化介入」而非族群策略的理由——第二篇談享樂性飢餓時,他已經講過同樣的話。
最後,「許多醫療、營養、身體、社會、經濟與教育方面的計畫至今未能影響全球持續上升的肥胖率」這句話,是這篇綜論裡最沉的一句。它出現在介紹 GLP-1 受體促效劑的正前方——藥物是在所有非藥物手段被承認失敗之後才登場的。這個排序值得記住,因為它同時解釋了這類藥物為什麼擴散得這麼快,以及作者為什麼覺得有必要對它的擴散方式提出警告。
一篇從兩百萬年前的演化壓力開始的綜論,結束在一份美國的年度支出清單上。中間所有的分子——ghrelin、AgRP、GLP-1、ClpB——都還在原地運作,沒有任何一個壞掉。而作者留在最後的那個對照是:處理飢餓所需要的錢,我們每年都在花,只是花在別的地方。
臨床判讀重點
| 常見印象 | 綜論實際說法 |
|---|---|
| 全球肥胖增加是漸進的 | 過去 30 年成人盛行率倍增、青少年變成四倍;2022 年全球每八人有一人肥胖 |
| 兒童肥胖尚屬少數 | 3,700 萬名 5 歲以下兒童、超過 3 億 9,000 萬名 5–19 歲兒童與青少年過重或肥胖;作者稱兒科資料尤其令人警覺 |
| 非藥物介入正在見效 | 原文明指許多醫療、營養、身體、社會、經濟與教育計畫至今未能影響全球上升的肥胖率 |
| GLP-1 受體促效劑是近年新藥 | 始於 2005 年 FDA 初次核准,該類藥物的使用已橫跨過去二十年 |
| 作者對 GLP-1 受體促效劑持保留態度 | 療效陳述無保留(血糖控制、降低心臟疾病風險、抑制飢餓助減重);疑慮明確指向無醫療適應症者的美容性使用,尤其青少年 |
| 兒科的疑慮是泛泛的長期安全性 | 具體列出四項:能量攝取與消耗長期失衡、抑制食慾、抗享樂效應、造成疲倦,且發育期熱量同時供應日常活動與生長 |
| 健康與健身支出與食品廣告相當 | 食品廣告 140 億美元,健康與健身 4 億 5,600 萬美元(單位不同,相差三十倍以上) |
| 解決世界飢餓的成本難以估算 | 國際食物政策研究所:每年 1,000 億美元,相當於美國食物相關成本(8,145 億美元)的八分之一 |
主要來源
Fasano A. The Physiology of Hunger. N Engl J Med 2025;392(4):372-381. doi:10.1056/NEJMra2402679
本系列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原始綜論全文、最新仿單、院內流程或個別臨床判斷。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所有數字與機轉敘述均以原始 PDF 全文逐頁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