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1 篇 飢餓不是一個訊號,是一整套彼此重疊、可以互相頂替的神經內分泌迴路。NEJM 這篇 2025 年的營養醫學綜論把它拆成三個機制:恆定性(homeostatic)、享樂性(hedonic)、微生物驅動(microbiota-driven)。這一篇處理最古老的那個——由熱量缺乏直接觸發、走下視丘–腸道軸的恆定性飢餓,以及進食後那條同樣精密的反向路徑:早期、中期、晚期飽足是三套不同的機制。
一個被農業打斷的兩百萬年
作者一開場就把時間尺度攤開:人類的飢餓生理,是在農業出現之前的兩百萬年裡塑造出來的。那段時間食物供應不可預測,飢餓調節的主要工作是維持熱量攝取與消耗之間的代謝平衡。一萬兩千年前農業出現,讓可負擔、高能量密度、可口的食物大量供應,對這套已經成形的生理機制造成了實質衝擊。
這個框架決定了後面所有內容的讀法。這套系統當初被演化調校成偏向過度攝取熱量,並且允許正熱量平衡以便囤積脂肪、作為狩獵採集者的能量儲備。同一套設計,在食物不再稀缺的環境裡,開始產生負面的醫療後果。
作者也提醒,體重在任一時間點的相對穩定,本身就說明了代謝機器的複雜度——它同時在調節可預測的變數(基礎代謝率)與不可預測的變數(攝食的品質與數量、食物的產熱效應、巨量營養素組成、活動量)。
先把 hunger 和 appetite 分開
這篇綜論在名詞上劃了一條線,而且整篇都靠這條線運作:
| 名詞 | 定義 | 驅動力 |
|---|---|---|
| 飢餓(hunger) | 由飢餓(急性能量剝奪)觸發、為維持能量平衡而產生的生理性進食衝動 | 代謝必要性 |
| 食慾/享樂性飢餓(appetite, hedonic hunger) | 由愉悅而非代謝必要性驅動的進食 | 獎賞 |
兩者都需要腦與腸道之間的精密協調——作者稱之為腸腦軸最精緻的例子之一。功能上與演化上,飢餓被拆成三個彼此不同但高度互相連動的機制:恆定性、享樂性、微生物驅動。三者的關係在原文的 Fig. 1 三個 panel 裡分開畫,但它們共用同一批荷爾蒙與同一群下視丘神經元。
恆定性飢餓:從空胃到 AgRP 神經元
恆定性飢餓是最古老的機制,走的是腦–腸軸,更精確地說是下視丘–腸道軸。這個模型最早由 Walter Cannon 於 1929 年描述,當時把飢餓刻畫成一個被動過程:由營養素耗竭觸發、由營養素吸收解除。
現在動物模型與人體都有紮實證據顯示,控制飢餓的下視丘迴路是被主要來自胃腸道的感覺訊號調節的。整條上行路徑是這樣接的:
- 空胃同時刺激迷走神經與 ghrelin 分泌。原文對 ghrelin 的稱謂是「食慾荷爾蒙」(appetite hormone),不是中文常見的「飢餓荷爾蒙」——依這篇綜論開頭劃下的定義,appetite 指的是享樂驅動的那一端。
- 傳入的神經與內分泌訊號被轉送到下視丘,傳達「需要進食」。
- 傳入迷走神經纖維刺激多巴胺釋放,強化飢餓訊號。
- ghrelin 透過活化其受體 GHSR1a 增強食慾,該受體位於下視丘中負責感知飢餓的 γ- 胺基丁酸(GABA)能神經元上,這群神經元會製造 agouti-related peptide(AgRP)。
- 關鍵的一筆:AgRP 神經元會被視覺、嗅覺或味覺對食物的感知快速抑制——也就是在任何營養素被吸收之前就先被關掉。
除了 ghrelin,低血糖也會透過調節特定下視丘神經元對血糖濃度的反應來觸發飢餓。神經內分泌之外,motilin 誘發的餐間第三期胃腸收縮看起來也會透過膽鹼性路徑控制人類的飢餓與食物攝取,健康與疾病狀態下皆然。管腔內的刺激,例如苦味物質(bitter tastants),已被辨識為 motilin 釋放的調節者,因而影響飢餓與食物攝取。
飽足不是一件事,是三件事
進食啟動的抑制路徑同樣分層,而且每一層的訊號來源完全不同。這是這一篇最值得記住的結構:
| 階段 | 訊號 | 機制 |
|---|---|---|
| 初始飽足訊號 | 胃擴張 | 由偵測張力、伸展與體積的特定機械受器感知,經迷走與脊髓神經把訊號轉送到後腦 |
| 早期飽足強化 | 胃腸道內特定胺基酸與脂肪酸的存在 | 導致飢餓被抑制 |
| 中期飽足 | GLP-1、CCK、PYY 等腸道荷爾蒙 | 在已消化食物存在時由近端小腸分泌,在腦部產生抑制性訊號 |
| 晚期/代謝性飽足 | 血漿胺基酸、葡萄糖、胰島素上升 | 在消化過程完成時達成 |
胃排空以及胃腸道內的滲透壓負荷,則提供關於餐食品質與數量的額外資訊,並促成早期飽足。最後,代謝性飽足連同感覺訊號、以及所有這些過程在中樞神經系統的整合,完成整個恆定性飢餓控制的循環。
三層飽足彼此的時間軸不同,這解釋了一件臨床上很常見的事:一個機制被繞過(例如流質、高能量密度、快速進食)不會讓人立刻停止進食,因為還有另外兩層——但那兩層抵達的時間都太晚。
那條沒被算進去的迴路
恆定性飢餓不是只看腸道。原文的 Fig. 1A 把身體組成也接了進來:去脂組織與脂肪細胞提供受身體組成與組織能量儲備影響的張力性(tonic)飢餓訊號,其中脂肪組織釋放的 leptin 抑制飢餓;而胃腸道提供的是由進食狀態觸發的陣發性(episodic)飢餓訊號。肝臟與胰臟的葡萄糖恆定——胰島素、糖質新生、肝醣儲存——則同時接在能量平衡這一格上。
換句話說,恆定性飢餓有一組長期輸入(脂肪量、leptin)與一組短期輸入(空胃、ghrelin、腸道荷爾蒙),兩組在下視丘匯流。這個雙時間尺度的設計,是後面幾篇談 leptin 阻抗、談 GLP-1 受體促效劑為什麼有效的前提。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這一篇最該被帶走的,不是任何一個荷爾蒙的名字,而是「冗餘」這兩個字。作者在重點摘要第一句就寫明:飢餓由冗餘的神經內分泌迴路控制以維持代謝平衡。冗餘的意思是,你阻斷任何單一節點,系統都還會從別的地方把飢餓找回來——這正是單一標的減重藥物長期效果會鈍化的結構性原因,也是為什麼綜論最後把希望放在「個人化」而不是「更強的單一標的」。
AgRP 神經元被看到、聞到、嚐到食物就快速抑制這件事,值得單獨拉出來。它意味著下視丘不是等營養素進來才反應的偵測器,而是一個預測器——它在熱量抵達之前就先調整輸出。這一點把恆定性飢餓和下一篇的享樂性飢餓在解剖上連了起來:感官輸入同時是這兩條路的入口。門診談「用餐環境」「先看到什麼」不是心理學的軟建議,它有明確的神經基質。
三層飽足的時間軸我會直接拿來衛教。胃擴張是機械受器、中期靠近端小腸的 GLP-1/CCK/PYY、晚期才輪到血漿葡萄糖與胰島素——三者依序抵達。這給了「吃慢一點」一個具體的生理理由,而不是一句勸告:吃太快的問題不是意志力,是你在第二層與第三層訊號抵達之前就已經吃完了。
至於 motilin 與苦味物質那一段,作者用的是「seem to control」這種保留語氣,而且引的是相對少數的研究。這條線目前不足以改變任何處置,但它是少數把「餐間」而非「餐後」納入飢餓調節的機制,值得留著看。
作者把這一切放回一句話:這個原本被演化調校成偏向過度攝取熱量的精密調節過程,現在正在產生負面的醫療後果。恆定性飢餓本身沒有壞掉——壞掉的是它所處的環境。而當食物隨時可得、熱量不再是限制因素時,真正接管進食行為的是另一套迴路。那是下一篇的主題。
臨床判讀重點
| 常見印象 | 綜論實際說法 |
|---|---|
| 飢餓就是血糖低了 | 低血糖只是其中一條;空胃經迷走神經與 ghrelin、身體組成經 leptin、餐間收縮經 motilin 均為獨立輸入 |
| ghrelin 是「飢餓荷爾蒙」 | 原文稱之為 appetite hormone(食慾荷爾蒙);而本文開頭已把 hunger 與 appetite 定義為兩件事 |
| ghrelin 直接作用在「飢餓中樞」 | ghrelin 經 GHSR1a 作用於下視丘製造 AgRP 的 GABA 能神經元 |
| 要吃到東西下視丘才會反應 | AgRP 神經元會被視覺、嗅覺或味覺對食物的感知快速抑制,早於任何吸收 |
| 飽足感是胃被撐開 | 胃擴張只是初始訊號;中期靠 GLP-1/CCK/PYY,晚期靠血漿胺基酸、葡萄糖與胰島素 |
| GLP-1、CCK、PYY 由整段腸道分泌 | 原文明指由近端小腸在已消化食物存在時分泌 |
| 飢餓迴路是線性的 | 原文用語為冗餘(redundant)的神經內分泌迴路;三機制高度互相連動 |
| Cannon 的被動模型仍適用 | 1929 年模型把飢餓視為營養素耗竭觸發、吸收解除的被動過程;現有證據顯示下視丘迴路受胃腸道感覺訊號主動調節 |
主要來源
Fasano A. The Physiology of Hunger. N Engl J Med 2025;392(4):372-381. doi:10.1056/NEJMra2402679
本系列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原始綜論全文、最新仿單、院內流程或個別臨床判斷。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所有數字與機轉敘述均以原始 PDF 全文逐頁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