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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可預防的神經疾病:Nat Rev Neurol 2026 綜論導讀
野生株只剩兩國,疫苗衍生株卻已超車:小兒麻痺根除的最後一哩
① 全球復燃的形勢與歷史對照② 麻疹:R₀ 12–18 與 95% 門檻③ 小兒麻痺:野生株與疫苗衍生株④ 細菌性腦膜炎與日本腦炎⑤ 疫苗的神經副作用與覆蓋率障礙

系列導讀.第 03 篇 小兒麻痺是人類離「根除一個病」最近的一次——三型野生株已經倒了兩型,剩下的那一型只在兩個國家還在流行。但這一篇要處理的是最後一哩路上那個尷尬的事實:現在造成癱瘓的,主要已經不是野生病毒,而是從口服疫苗裡跑出來的病毒。

一個大多數人不會發病、少數人再也站不起來的病

小兒麻痺病毒是屬於小 RNA 病毒科(Picornaviridae)的嗜神經腸病毒,是全球神經病態的主要成因之一。

它的臨床樣貌非常不對稱:70–95% 的感染是無症狀或自限性的類流感症狀,而五歲以下兒童最容易發展出急性無力性癱瘓——這是麻痺型小兒麻痺的特徵。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感染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感染過,同時病毒在社區裡安靜地傳;而代價集中落在最小的那群孩子身上。

還有一個常被遺忘的後續:後小兒麻痺症候群,典型在急性感染後 25 到 30 年才浮現,特徵是進行性肌肉無力與萎縮。它還伴隨一整組非運動症狀——慢性疼痛、疲倦、認知困難、情緒障礙與感覺異常

這一段對台灣的神經科門診其實有現實意義。台灣最後一波本土大流行在 1982 年,那批孩子現在四十多歲,正好落在 25–30 年的窗口之後。當一個中年病人主訴不對稱的進行性無力、疲倦、痠痛,而病史裡有小時候的「小兒麻痺」,這個診斷得放進鑑別裡。

從 35 萬例到幾乎歸零

1980 年代起,WHO 在全球接種活動中投入兩種小兒麻痺疫苗:活性減毒的口服疫苗與注射用的不活化疫苗

1988 年全球根除小兒麻痺行動(GPEI)啟動時,世界衛生大會通過決議要在 2000 年前根除小兒麻痺。疫苗的廣泛可及,加上衛生條件改善與全球監測系統,讓小兒麻痺發生率從 1988 年全球通報的 350,000 例下降超過 99.9%。估計有 1600 萬人免於癱瘓、另有 150 萬條生命被救回

野生株的倒下有明確時間點:WHO 在 2015 年宣告野生第 2 型(WPV2)根除、2019 年宣告 WPV3 根除WPV1 仍在巴基斯坦與阿富汗的偏遠山區省份流行——那裡基礎建設不足、健康識能低落、政治動盪,大規模接種難以推行。2021 與 2022 年,馬拉威與莫三比克通報了非流行區的 WPV1 病例,基因上連結到來自巴基斯坦的流行株;經過多次補充免疫活動之後,這兩國沒有再發現 WPV1。

2000 年的根除目標當然沒有達成。但 99.9% 這個數字說明,失敗的規模跟起點比起來,已經是另一個量級的問題了。

現在造成癱瘓的,主要是疫苗衍生病毒

這是這一章的核心,也是外行最難理解的一段。

活性減毒口服疫苗的機制是讓減毒病毒在腸道複製、誘發免疫,過程中病毒會隨糞便排出。在接種率低的社區裡,這株減毒病毒會在人群間持續傳播,複製過程中逐漸恢復神經毒性——變成循環型疫苗衍生小兒麻痺病毒(cVDPV)

兩件不同的事要分清楚:

疫苗相關麻痺型小兒麻痺(VAPP)是罕見不良事件,發生率為每 270 萬劑口服疫苗 1 例,通常在第一劑之後。這是接種者本人的事件。

疫苗衍生小兒麻痺則是社區層次的問題。綜論的說法很直接:儘管根除行動成就斐然,疫苗衍生小兒麻痺仍是重大挑戰,病例數如今已超過野生型小兒麻痺

這裡有一個令人不太舒服的邏輯:cVDPV 之所以能循環,前提是該社區接種率不足。所以它不是「疫苗造成的問題」,而是「疫苗打不夠所造成的問題」——用的是疫苗的病毒株,成因卻是覆蓋率的破口。

地緣政治直接寫進了流行病學數字

近年來地緣政治不穩、武裝衝突與 COVID-19 疫情中斷了全球大規模接種計畫,小兒麻痺發生率因此急遽上揚:

時間事件
2018全球各型小兒麻痺共 138 例
2020升至 1,226 例
2021全球小兒麻痺疫苗接種率跌至 14 年新低的 80%
2021 年 10 月起烏克蘭為因應疫情啟動的接種活動被武裝衝突打斷,造成 21 例 cVDPV2 與 2 例癱瘓
2024 年 8 月巴勒斯坦確認 25 年來第一例小兒麻痺,患者是一名 10 個月大的嬰兒

2024 年的 WHO 資料顯示,全球通報 190 例循環型疫苗衍生小兒麻痺病毒,其中 182 例(96%)為 cVDPV2、8 例為 cVDPV1

這裡有一個原文內部對不起來的地方,值得標出來。 綜論接著寫道:雖然 cVDPV 在非洲大陸整體呈下降趨勢,但 cVDPV2 疫情持續在剛果民主共和國、奈及利亞、喀麥隆與中非共和國出現;截至 2024 年 10 月 31 日,非洲 23 個國家共偵測到 413 例小兒麻痺病毒,且三型 cVDPV(cVDPV1、cVDPV2、cVDPV3)全部被鑑定出來

問題在於:非洲一洲的 413 例,超過全球 190 例的兩倍;而且非洲說有三型,全球那句只列出兩型。 這兩個數字不可能同時是同一種計數。最可能的解釋是全球那筆算「通報病例」、非洲那筆算「偵測到的病毒」(可能包含環境採樣的陽性),但原文沒有交代口徑差異。引用這一段時務必連同這個歧異一起說明,不要只挑一個數字用。

至於出路,綜論的立場很收斂:在地緣衝突與氣候危機交織之下,小兒麻痺根除只能透過持續的監測措施,以及用更新、基因上更穩定的口服疫苗對疫情進行針對性接種來實現

疫苗規格

疫苗對象與劑次免疫持續
IPV(不活化,含多種混合疫苗)兒童四劑:2 個月、4 個月、6–18 個月、4–6 歲;成人三劑:第二劑距第一劑 1–2 個月,第三劑距第二劑 6–12 個月IPV 未知;完整接種的成人可能需要一次終身追加,或於旅行、暴露前補打

「免疫持續:未知」(Unknown for IPV)——在整張疫苗表裡,這是唯一一個誠實寫「不知道」的欄位。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後小兒麻痺症候群是我覺得台灣神經科最容易漏掉的一個診斷。它的表現——不對稱進行性無力、肌萎縮、疲倦、慢性痛——跟 ALS、CIDP、頸椎脊髓病變都有重疊,而關鍵鑑別點在幾十年前的病史裡。1982 年那一波的孩子如今正走進中年,25–30 年的窗口早就打開了。診斷本身沒有特效藥,但它會改變我們對病程的預期,也讓病人不必被誤扣上一個更壞的帽子。

cVDPV 這件事在對民眾說明時很容易被反疫苗論述劫持——「你看,疫苗自己會變出病毒」。我覺得回應的重點不該是否認,而是把因果順序講清楚:減毒病毒要能循環到恢復毒性,前提就是那個社區已經有一大群沒免疫的人。cVDPV 是低接種率的產物,不是高接種率的產物。 一個接種完整的社區,病毒排出來也傳不動。

全球 190 vs 非洲 413 這組數字,我不打算替原文圓場。綜論是二手整理,把不同來源的統計並排時沒有對齊口徑是常見的事;但作為讀者,發現一洲的數字比全球還大的時候,正確反應是停下來標註,而不是選一個看起來合理的往下寫。

一個病離根除只差兩個國家、三型倒了兩型,聽起來像是終局。但真正卡住的那一段,不在病毒學裡——WPV1 剩下的地盤是「基礎建設不足、健康識能低落、政治動盪」的地方,而 cVDPV 冒出來的地方是接種率破口。剩下的最後一哩,要解的其實不是傳染病的題目。

臨床判讀重點

常見印象綜論實際說法
小兒麻痺感染多半會癱瘓70–95% 為無症狀或自限性類流感症狀;五歲以下最易發生急性無力性癱瘓
感染後就結束了後小兒麻痺症候群典型在 25–30 年後浮現,含進行性無力、萎縮與非運動症狀
目前癱瘓病例主要來自野生病毒疫苗衍生小兒麻痺病例數已超過野生型
VAPP 與 cVDPV 是同一件事VAPP 是接種者個人的罕見事件(每 270 萬劑 1 例);cVDPV 是社區傳播現象
野生株已全部根除WPV2(2015)、WPV3(2019)已根除;WPV1 仍在巴基斯坦與阿富汗流行
2024 年全球疫苗衍生病例數是明確的原文並存「全球 190 例、兩型」與「非洲 413 例、23 國、三型」,口徑未交代,數量互相矛盾
指引版本/來源
Chow FC, Granerod J, Kim CY, Nurye T, Thakur KT. The global threat of vaccine-preventable neurological diseases, Nat Rev Neurol 2026;22(2):110–122
最後更新
2026.07
適用對象
神經內科、感染科、小兒科、家醫、公共衛生及相關專科醫療人員(教學與臨床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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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導讀為教育用途,不取代原始指引全文、最新仿單或個別臨床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