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1 篇 Lancet 2017 年這篇 Seminar 開場先把數字攤開——盛行率、危險因子、遺傳率,接著把病因拆成原發性、中樞型、周邊型三層,原發性底下又藏著一長串你以為早就熟悉、其實沒仔細算過比例的細節。
未經治療的甲狀腺低能症,嚴重時可以要命;但輕重的光譜拉得很開,一端幾乎沒有症狀,另一端是黏液水腫昏迷(myxedema coma)。先把定義釘死:顯性(overt)甲狀腺低能症,是 TSH 高於參考範圍上限、同時 free T4 低於參考範圍下限;亞臨床(subclinical)則是 TSH 高、但 free T4 還在正常範圍內——這篇 Seminar 講的是前者,亞臨床的部分前一篇 Lancet Seminar 已經處理過。
盛行率:一個看你怎麼定義的數字
顯性甲狀腺低能症的盛行率,在美國約 0.3–3.7%,在歐洲約 0.2–5.3%——這個區間之所以拉得這麼開,是因為研究之間定義不同。一篇涵蓋 9 個歐洲國家的統合分析換了一種算法:把顯性病例和沒被診斷出來的輕度病例一起算進去,估計出來的盛行率直接跳到約 5%。同一個病,換一把尺,數字可以差到十幾倍。
誰的風險比較高
危險因子清單不長,但每一項都值得記住:女性、年齡超過 65 歲、白人族群(種族之間的差異目前證據還少)。有自體免疫疾病病史的人——第一型糖尿病、自體免疫萎縮性胃炎、乳糜瀉——比較常見甲狀腺低能症;唐氏症與透納氏症患者的風險也增加。反過來,吸菸與適量飲酒則與較低的風險相關,這個方向乍看違反直覺,但 Seminar 只是陳述相關性,沒有進一步解釋機轉。
遺傳的比重也不小:血清 TSH 濃度的遺傳率估計約 65%,free T4 濃度的遺傳率約 23–65%。只是 GWAS 目前找到的基因座,加起來也只能解釋甲狀腺功能變異度裡的一小部分,這些基因座多半落在自體免疫相關基因、或甲狀腺特異的調控基因上。
病因分三層,但原發性占了絕大多數
Seminar 把甲狀腺低能症的病因分成三大類,中樞型與周邊型合計不到 1%——換句話說,臨床上遇到的甲狀腺低能症,幾乎都是原發性。
一、原發性(甲狀腺本身出問題)
碘充足地區最常見的病因,是慢性自體免疫甲狀腺炎(Hashimoto's thyroiditis)。這個病有多常見,可以從一個側面數字感受:一般族群中約有 11% 的人,甲狀腺過氧化酶抗體(TPOAb)呈現升高。
碘本身也是一條路——嚴重碘缺乏、輕度碘過量、嚴重碘過量,三種狀況都可能致病,其中碘缺乏最嚴重的後果是先天呆小症(cretinism)。
藥物這一塊清單特別長,而且好幾個都有具體數字可以記:
| 藥物/族群 | 併發甲狀腺低能症的比例或時間點 |
|---|---|
| Amiodarone | 服用者約 14% 併發(經 Wolff-Chaikoff 效應) |
| 鋰鹽 | 一項世代研究中,18 個月內約 6% 需開始服用 levothyroxine |
| 酪胺酸激酶抑制劑 | sunitinib 較 sorafenib 更常見 |
| 其他 | 干擾素-α、沙利竇邁(thalidomide)、部分單株抗體(如 ipilimumab、nivolumab)、抗癲癇藥物、多重抗藥性結核病二線藥物 |
醫源性的部分同樣值得放進日常思考。長期追蹤下,接受放射碘治療的 Graves' disease 患者,約 80% 最終會發生甲狀腺低能症——即使當初用的是低劑量。毒性結節性甲狀腺腫接受治療者約 55% 發生;孤立毒性結節治療者約 8%。半甲狀腺切除的部分,有一篇涵蓋 32 篇研究的統合分析顯示,術後約 20% 會發生甲狀腺低能症。頸部放療或手術,也都在同一份風險清單裡。
再往下是短暫性甲狀腺炎——病毒性(De Quervain氏)、產後、無痛性、破壞性甲狀腺炎,這些通常是一過性的。甲狀腺浸潤則相對罕見,可能是感染(如黴漿菌)、惡性(甲狀腺癌、淋巴瘤、轉移癌)、自體免疫(類肉瘤病)、發炎(Riedel氏甲狀腺炎)造成。基因原因同樣罕見,包括自體免疫相關基因(如 HLA class I、PTPN22、SH2B3)與甲狀腺特異基因(如 FOXE1、ATXN2、PDE8B)。
二、中樞型(垂體或下視丘出問題)
中樞型分成 secondary(TSH 缺乏)與 tertiary(TRH 缺乏),兩性發生率相近,比較常跟腦下垂體病變綁在一起。生化上的表現和原發性不同:TSH 偏低或落在低-正常範圍,但同時 free T4 不成比例地偏低——這個組合本身就是一個提示。逾半數的中樞型病例,是由腦下垂體腺瘤造成的;其他病因還包括頭部外傷、垂體卒中(apoplexy)、Sheehan氏症候群、手術、放療、基因、浸潤性疾病。另外,多巴胺、體抑素(somatostatin)、糖皮質類固醇、類視色素 X 受體選擇性配體這些藥物,也可能影響下視丘-垂體-甲狀腺軸。
三、周邊型(甲狀腺以外的問題)
這一類極罕見。消耗性甲狀腺低能症(consumptive hypothyroidism)是腫瘤組織異常表現 deiodinase 3 造成的,最早的病例報告見於嬰兒肝臟血管瘤。甲狀腺荷爾蒙抵抗症候群——常見於 MCT8/SLC16A2、SECISBP2、THRA、THRB 基因突變——則是另一種型態:這類病人 TSH 通常正常,卻可能出現組織特異性的低能症表現,也就是說,不同組織對甲狀腺荷爾蒙的反應可以不一致。
臨床要點摘要
| 面向 | 重點 |
|---|---|
| 定義 | 顯性:TSH 高於上限+free T4 低於下限;亞臨床:TSH 高但 free T4 正常(本篇不聚焦) |
| 盛行率 | 美國約 0.3–3.7%;歐洲約 0.2–5.3%;含未診斷輕度病例的統合分析估計約 5% |
| 危險因子 | 女性、>65 歲、白人族群;自體免疫病史(第一型糖尿病、自體免疫萎縮性胃炎、乳糜瀉);唐氏症、透納氏症 |
| 保護相關因子 | 吸菸、適量飲酒(僅相關性) |
| 遺傳率 | TSH 約 65%;free T4 約 23–65%;GWAS 僅解釋一小部分變異度 |
| 原發性病因 | Hashimoto's(碘充足地區最常見,TPOAb 升高約占一般族群 11%)、碘缺乏/過量、藥物(amiodarone 14%、鋰鹽 18 個月內 6%)、醫源性(放射碘後 Graves 80%、毒性結節性甲狀腺腫 55%、孤立毒性結節 8%、半甲狀腺切除後 20%)、短暫性甲狀腺炎、浸潤性疾病、罕見基因 |
| 中樞型 | TSH 低或低-正常+free T4 不成比例偏低;逾半數由垂體腺瘤造成 |
| 周邊型 | 極罕見;消耗性甲狀腺低能症(deiodinase 3 過度表現)、甲狀腺荷爾蒙抵抗症候群(TSH 常正常) |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每次看到這種病因清單,我都會先把三個數字挑出來提醒自己:amiodarone 14%、鋰鹽 18 個月內 6%、放射碘治療 Graves 之後 80%。這三個藥物或處置在神經科門診其實不算陌生——心律不整用 amiodarone 的病人、情緒穩定劑用鋰鹽的病人,都可能坐在我對面主訴疲倦或認知變慢,而我們很容易先往神經科的方向想,卻忘了回頭看藥物清單。
另一個我會特別放在心上的,是中樞型那句話——TSH 偏低或低-正常,卻合併 free T4 不成比例偏低。這個組合如果套用原發性的直覺去解讀,很容易被誤判成「還好,沒有真的低下」,實際上可能是垂體出了問題。數字要放在對的框架裡讀,不然再精確的檢驗報告也會被讀錯方向。
遺傳率那兩個數字(TSH 約 65%、free T4 約 23–65%)擺在一起也很有意思——同樣是甲狀腺功能的兩個面向,遺傳貢獻的區間卻差這麼多,而目前找到的基因座又只能解釋一小部分。這中間空出來的那塊,到底是環境因素、還是我們還沒找到的基因,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本文為 Chaker L, Bianco AC, Jonklaas J, Peeters RP. Hypothyroidism. Lancet. 2017 Sep 23;390(10101):1550-1562. 之臨床導讀整理,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臨床決策請依個案評估並回歸原文獻。表格為原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