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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i-NMDA 受體腦炎(autoimmune encephalitis)臨床導讀:Dalmau 2019 機轉、Graus 2016 診斷準則與 Titulaer 2013 預後世代
anti-NMDAR(三):抗體要驗脊髓液,不是抽血就算了
① 認識疾病與抗體機轉② 臨床五幕病程③ 診斷與檢查④ 治療策略⑤ 預後、復發與復健

系列導讀第三篇:這篇講診斷怎麼下。重點在 Graus 2016 那套「不必等抗體報告也能先動手」的取徑,以及一個很多人會踩的雷——抗體只驗血清。

一個 22 歲的女生,三週前開始性格大變、講話兜不攏,然後癲癇、嘴巴一直不自主地動,最後昏睡叫不太醒。你心裡已經有底了,但抗體報告還要等一個禮拜。問題是:你要等嗎?Graus 在 2016 年寫那篇自體免疫腦炎的診斷取徑,整件事的精神就是「不要等」。他把抗 NMDAR 腦炎拆成一個你在床邊就能算出來的東西。

probable:用症狀群數數看

Graus 2016 的「probable(可能)抗 NMDAR 腦炎」是這樣定義的——三個月內快速出現下面六大症狀群裡的至少 4 群,加上至少一項異常輔助檢查,再合理排除其他疾病,就成立。輔助檢查指的是異常 EEG,或 CSF 出現細胞增多(pleocytosis)或寡株帶(oligoclonal bands)。如果這個人本來就合併全身性畸胎瘤,門檻降到 3 群就夠了。

六大症狀群是:

#症狀群
1異常精神行為/認知功能障礙
2語言功能障礙
3癲癇發作
4運動障礙/異動症/僵直或異常姿勢
5意識下降
6自律神經功能障礙或中樞性低通氣

回頭看那個 22 歲的女生:性格大變(1)、講話兜不攏(2)、癲癇(3)、嘴巴不自主動(4)、昏睡叫不醒(5)。五群了。只要 EEG 異常或 CSF 有發炎證據,probable 就成立——抗體報告根本還沒回來,你已經可以開始治療。這就是這套準則的用意。

它的表現也撐得住。把整體病程資料攤開來看,發病第一個月內大約 80%(425/532)的病人就已經符合 probable,中位達標時間約兩週;整體敏感度約 90%、特異度約 96%。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張寬鬆到誰都中的網。

definite:抗體說了算

「definite(確定)抗 NMDAR 腦炎」門檻反過來——症狀只要六群裡有 1 群就行,但你得拿出硬證據:CSF IgG 抗 GluN1(NR1)抗體陽性,再排除其他疾病。症狀放寬、抗體收緊,邏輯很清楚:有了專一性極高的抗體,臨床圖像就不需要那麼完整。

抗體一定要送 CSF,這是會踩的雷

這裡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Graus 2016 講得很直白:抗體應該檢測腦脊髓液,CSF 比血清更敏感、也更特異。

數字攤開來看更有感覺。Titulaer 2013 的世代裡,CSF 對 NMDAR IgG 抗體的敏感度是 100%,血清只有約 85%。也就是說診斷當下,CSF 抗體幾乎一律陽性,但有一部分病人血清是陰性的。Gresa-Arribas 2014 用 cell-based assay 再補一刀:約 13.2% 的確診病人,血清測不到 NMDAR 抗體。

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結論就很硬——只抽血、血清陰性,你可能漏掉八分之一的病人。Abboud 2021 的最佳實務建議也是同一句話:抗體檢測要同時送 CSF 與血清,以 cell-based assay 為主,CSF 結果較可靠,避免單靠血清造成偽陰性或偽陽性。一個快速進展的腦炎,因為「抽血正常」被放回家,是最不該發生的劇情。

檢體NMDAR IgG 敏感度備註
CSF100%診斷時幾乎一律陽性(Titulaer 2013)
血清約 85%約 13.2% 確診者血清測不到(Gresa-Arribas 2014)

順帶一提,CSF 抗體效價的變化跟臨床(包含復發)的相關性也比血清高,臨床改善常伴隨效價下降——所以 CSF 不只診斷好用,追蹤也比較靠得住。

EEG:那個叫 extreme delta brush 的東西

EEG 在這個病幾乎都會異常,大約 90%,常見的是非特異的慢波、紊亂活動,偶爾夾雜癲癇放電。光看「異常」其實沒太多鑑別力。

真正有點味道的是 extreme delta brush。Schmitt 2012 描述的這個型態,是節律性的 δ 波(約 1–3 Hz)上面疊著一層 β 波(約 20–30 Hz),看起來像刷子的刷毛,所以叫 brush。它對抗 NMDAR 腦炎相對特異。不過別期待它常出現——Schmitt 2012 那 23 名做連續 EEG 監測的成人裡,只有 7 人(30%)看到,而且跟病程較長相關。看到它對診斷很有幫助,沒看到也完全不能排除。

MRI:常常乾乾淨淨

如果你指望 MRI 來定診,會失望。腦部 MRI 常常正常,或只有輕微非特異的變化,大約 50% 的病人 MRI 是正常的。Titulaer 2013 的世代裡,MRI 異常只有 180/540(33%),而且多半是非特異的訊號。MRI 在這裡的角色比較像「排除其他病因」,不是「找到這個病」。

找腫瘤:眼睛盯著骨盆腔

抗 NMDAR 腦炎跟卵巢畸胎瘤的關係太緊,所以一旦診斷成立,腫瘤篩檢就是標準動作,而且重點在骨盆腔影像——骨盆 MRI 或超音波去找卵巢畸胎瘤。

腫瘤的機率跟年齡性別高度相關。12–45 歲女性合併畸胎瘤的比例最高,達 52%;而 <12 歲的女童極低,只有 6%。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搜尋的力度要隨族群調整。

還有一個容易被忘記的尾巴:第一次沒找到腫瘤,不代表沒有。Titulaer 2013 建議,≥12 歲的女性若初次篩檢陰性,要比照副腫瘤症候群的追蹤方式——腹/骨盆 MRI 每 6 個月一次,持續 4 年。畸胎瘤可能晚一點才長到看得見,這條追蹤是為了不讓它溜走。

族群畸胎瘤比例
12–45 歲女性52%
<12 歲女童6%

臨床要點摘要

項目重點
probable 準則3 個月內六大症狀群 ≥4 群 + 至少一項異常輔助檢查(異常 EEG/CSF pleocytosis 或 OCB)+ 合理排除其他病;合併全身性畸胎瘤則 3 群即可(Graus 2016)
六大症狀群精神行為/認知、語言、癲癇、運動障礙、意識下降、自律神經/中樞性低通氣(Graus 2016)
definite 準則六群 ≥1 群 + CSF IgG 抗 GluN1 陽性 + 排除其他病(Graus 2016)
probable 表現第一月內約 80%(425/532)達標、中位約 2 週;敏感度約 90%、特異度約 96%(Graus 2016)
抗體檢體務必送 CSF;CSF 敏感度 100%、血清約 85%(Titulaer 2013);約 13.2% 確診者血清陰性(Gresa-Arribas 2014);同送 CSF+血清(Abboud 2021)
EEG約 90% 異常;extreme delta brush(δ 1–3 Hz 疊 β 20–30 Hz)相對特異,Schmitt 2012 中 7/23(30%)出現、與病程較長相關
MRI約 50% 正常;Titulaer 2013 異常 180/540(33%),多非特異
腫瘤篩檢骨盆腔影像為主;12–45 歲女性畸胎瘤 52%、<12 歲女童 6%;≥12 歲女性初篩陰性者腹/骨盆 MRI 每 6 個月、追 4 年(Titulaer 2013)

🩺 施懿恩小評論

我自己在看這個病的時候,最常提醒同事的一句話就是「血清陰性不算驗過」。13.2% 不是小數字,那是七、八個病人裡會漏掉一個,而漏掉的代價是一個原本可治療的年輕人變成長期失能。腰椎穿刺對很多臨床端來說是個心理門檻,但在這個診斷上它不是選配,是必選——CSF 同時幫你達成 probable 的發炎證據,又是抗體最敏感的檢體,一根針兩件事都辦了。

另一個我覺得最實用的觀念,是 Graus 那套準則把診斷從「等報告」變成「數症狀」。你不需要抗體回來才敢動手,六群數到四群、加一個異常 EEG 或 CSF 發炎,治療就可以上路。這個病的預後跟治療早晚高度相關,能省下的那一週,可能就是病人能不能走回原本人生的那一週。至於 MRI 正常——別被它安慰到,這個病的 MRI 一半都是乾淨的,腦袋裡的戰爭不一定照得出來。


本系列為臨床導讀整理,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臨床決策請依個案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