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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S 格林-巴利症候群 EAN/PNS 2023 診斷與治療指引導讀
GBS(二):把診斷坐實——腦脊液、抗體、電生理、影像,以及 5% 的伏筆
① 認識 GBS 與診斷② 輔助診斷③ 呼吸與重症監測④ 免疫治療⑤ 預後與支持照護

系列導讀.第 2 篇 涵蓋 EAN/PNS 2023 指引的 PICO 2–6(CSF、抗體、電生理、MRI/超音波、A-CIDP) GBS 的診斷骨架是臨床的——進行性無力、反射消失、四週內進展。但臨床對了之後,你還是會想要證據把它坐實,或者把模仿者排掉。這篇談的是輔助檢查:哪個有用、哪個是陷阱、哪個第一週做了等於白做。


在第一週驗腦脊液(CSF),如果蛋白是正常的,你不能因此排除 GBS。這句話聽起來反直覺,因為大家從教科書學到的就是「蛋白-細胞分離」是 GBS 的招牌——蛋白上升、白血球不上升。問題出在時機。一份超過一千名 GBS 病人的資料顯示,發病三天內只有約一半的人蛋白上升(中位數 0.45 g/L),要到第七天之後才升到 84%(中位數 0.98 g/L)。所以你在第一週抽到一管正常蛋白的 CSF,那很可能只是你抽得太早,而不是病人沒有 GBS。

CSF 裡的白血球反而是拿來踩煞車用的。典型 GBS 的白血球是正常或只輕度上升——大約八成 <5 cells/L,約 19% 落在 5–50,只有 2% 超過 50。一旦你看到 >50 cells/L 的細胞數,警鈴就該響:那比較像感染、惡性浸潤、或其他根本不是 GBS 的東西,這時要回頭翻鑑別診斷的清單。還有一個容易踩的雷——打過 IVIg 之後,CSF 的蛋白和細胞數都可能被人為墊高,所以治療後的 CSF 數字要打折看。


抗體(PICO 3):典型 GBS 別亂驗,但 MFS 一定要驗 GQ1b

典型的運動感覺型 GBS,指引不建議常規去驗抗神經節苷脂抗體。理由很實在:這些抗體的敏感度只有低到中等,檢驗本身變異又大,報告常常拖到治療窗都過了才回來——你在等一個既不靈敏又來不及用的數字。具體來說,anti-GM1 在整個 GBS 族群的敏感度只有 20–69%,會隨地區大幅波動;它特異度倒是很高(94–98%),但敏感度這麼低,陰性結果幫不了你排除,陽性結果你早就靠臨床診斷出來了。

整支抗神經節苷脂抗體套組的敏感度也只在 32–64% 之間,還要看有沒有前驅感染、是 AIDP 還是 AMAN。換句話說,為了把病人分成 AIDP/AMAN/AMSAN 而去驗抗體,指引明確說不要——這些亞型分類目前不影響任何治療決定,分出來也改變不了你下一步要做的事。

唯一一個值得伸手去驗的情境是 Miller Fisher 症候群(MFS)或它的光譜。懷疑 MFS 時驗 anti-GQ1b,敏感度高達 88–100%,特異度接近 100%。這是少數抗體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地方——當你看到眼肌麻痺、共濟失調、反射消失這組合,GQ1b 能把診斷一槌定音。

還有一條岔路要留意:如果病人對 IVIg 或血漿置換反應很差、持續惡化或復發,要想到自體免疫結性神經病(autoimmune nodopathy),這時去驗結/結旁抗體(NF155、Caspr1、CNTN1)。這些病人其實是另一個病,治療策略不同。驗的時候指引建議用細胞基礎檢測(cell-based assay,質體表現人類重組蛋白),再用第二種方法(ELISA 或免疫組織化學)確認,因為這類抗體驗錯方向代價很高。


電生理(PICO 4):支持早期診斷與排模仿者,但別拿來分亞型

電生理的角色是把臨床診斷往上推一階,同時幫忙篩掉模仿 GBS 的其他病。第一週做的時候,有兩組特徵要分清楚靈敏度與特異度。

第一組是高敏感、低特異——看得到不代表一定是 GBS,但常常會出現:符合多發神經病型的感覺與/或運動傳導異常、H 反射消失、顏面神經直接反應異常(遠端潛時延長或 CMAP 振幅下降)、瞬目反射異常(消失或 R1/R2 延長)。其中 H 反射消失對 AIDP 的敏感度高達 95–100%,但特異度只有約 33%,所以它的價值在反向推論——H 反射還在,反而讓 GBS 變得不太可能

第二組是低到中敏感、但高特異——出現了就頗有份量:sural sparing(正中或尺神經的感覺電位異常,但腓腸神經正常,前提是先排除腕隧道症候群)、indirect discharges(多發、像 A-wave)、以及遠端 CMAP duration 延長 >8.5 ms。這幾個比較難看到,但看到了對診斷的支持力道比較強。

和抗體一樣,電生理的亞型分類(AIDP/AMAN/AMSAN)指引不建議在臨床上用——因為各家定義沒有共識,目前也不影響治療。電生理還有一個和 CSF 完全一樣的時機陷阱:第一週正常不能排除 GBS,異常可能要等幾週才浮現,所以早期一次正常的檢查,隔一段時間再做一次往往才抓得到。


影像(PICO 5):典型病例別當例行加項

典型表現的 GBS,指引不建議常規把神經 MRI 或超音波當成 add-on 檢查——做了多半只是多一堆難解讀又缺客觀切點的影像。它的價值集中在非典型病例:當你診斷沒把握、想定位或想排除別的東西時才考慮。

神經根 MRI 出現增強(enhancement)確實支持 GBS,但它不能排除其他多神經根病變——其他會讓神經根發炎增顯影的病也會長這樣,所以它是支持證據而非確診證據。真正比較實用的是全脊椎含對比 MRI,它能幫你排掉脊髓壓迫、橫貫性脊髓炎、脊髓腫瘤這些會偽裝成 GBS 的模仿者。至於超音波,如果病程讓你開始懷疑是 A-CIDP,廣泛的神經肥大可以偏向 A-CIDP——但同樣不具特異性,只能當風向。


A-CIDP(PICO 6):每 20 個 GBS 就有 1 個其實不是 GBS

大約 5% 初診為 GBS 的病人,後來其實是急性起病的慢性發炎性脫髓鞘多發性神經根神經病(A-CIDP)。這群人要照 CIDP 治療,不是照 GBS 治療,所以早一點懷疑到它很重要。

怎麼嗅出來?最硬的兩條線索是:出現三次以上的治療相關波動(TRF,治療後改善或穩定又再惡化),以及發病八週後仍在惡化——後者的敏感度 100%、特異度 92%,幾乎是最可靠的分水嶺。其他偏向 A-CIDP 的軟線索包括:明顯的感覺異常(尤其是感覺共濟失調,最具特異性)、沒有顏面/延髓/呼吸無力、起病比較慢(門檻沒定死,但大致從發病到最嚴重 >2 週)、超音波看到廣泛神經肥大、以及早期運動神經傳導速度(MNCV)就明顯下降。

這裡有一個很容易過度診斷的坑:A-CIDP 一定要等到八週後仍在惡化才能確診,別在那些嚴重無力、恢復本來就慢的人身上太快貼上 A-CIDP 的標籤。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去看肌電圖——若有肌肉萎縮與去神經支配的證據,那反而偏向 GBS 本身的軸突退化,而不是 A-CIDP。換句話說,「恢復慢」不等於「變慢性了」,這兩件事要分開判斷。


臨床要點摘要

檢查什麼時候做 / 怎麼讀主要陷阱
CSF(PICO 2)不確定或要排模仿者時;典型是蛋白上升、白血球 <5第一週蛋白正常不排除 GBS(3 天內僅 ~50%,7 天後 84%);白血球 >50 要懷疑別的;IVIg 後數字假性上升
抗體(PICO 3)懷疑 MFS 驗 anti-GQ1b(敏 88–100%、特異 ~100%)典型 GBS 不常規驗;anti-GM1 敏感度僅 20–69%;不為分亞型而驗;反應差才驗結旁抗體
電生理(PICO 4)支持早期診斷、排模仿者第一週正常不排除,隔幾週才異常;不用來分 AIDP/AMAN;H 反射還在反而不像 GBS
MRI/超音波(PICO 5)非典型病例;全脊椎含對比排脊髓壓迫/橫貫性脊髓炎典型病例不當例行加項;神經根增強支持但不排除其他多神經根病變
A-CIDP(PICO 6)八週後仍惡化(敏 100%、特異 92%)、≥3 次 TRF約 5% 初診 GBS 其實是 A-CIDP;別在恢復慢者過度診斷;有萎縮/去神經偏向 GBS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這一篇我最想替學弟妹拆掉的,是一個很常見的誤會:以為「抽脊髓液看到蛋白-細胞分離」是 GBS 的入場券。臨床上我看過太多人在發病第二、三天抽到正常蛋白,就猶豫要不要治療——可是那管 CSF 之所以正常,純粹是抽得太早。GBS 的診斷骨架在臨床,CSF 和電生理都是來「補強」或「排除模仿者」的配角,第一週它們正常,我照樣會根據臨床下手。

抗體這塊我也想講白:典型運動感覺型 GBS,我幾乎不為了它去抽抗神經節苷脂抗體——敏感度不夠、報告又常常等到治療窗都關了才回來,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數字。真正會讓我特地去開單的只有兩種——懷疑 MFS 時的 anti-GQ1b,還有病人治療反應很差、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根本認錯人」時的結旁抗體。

而那 5% 的 A-CIDP,是這整個系列裡我覺得最容易踩的陷阱。病人恢復慢,你很自然會想「會不會其實是慢性的」,但恢復慢不等於變慢性——有萎縮、有去神經,那反而是 GBS 自己的軸突在退化。要等到八週後還在往下掉,這個診斷才站得住腳。在那之前,我寧可先把 GBS 治好,再回頭問這個問題。


本系列為 GBS 之臨床導讀整理,主要參考 EAN/PNS 2023 指引(van Doorn et al., Eur J Neurol 2023),涵蓋診斷部分的 PICO 2–6,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個別臨床判斷或原文。文中表格與數據摘錄為原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