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6 篇 多數 CSVD 可以用年齡加血管危險因子解釋。剩下的少數不行:反覆腦葉出血的長者、三十幾歲就中風的患者、家族裡好幾個人有相同病史的人。這一篇處理的就是這群不遵守一般規則的病因。
類澱粉血管病:老年出血的第二大來源
腦類澱粉血管病(cerebral amyloid angiopathy, CAA)是 CSVD 的一種型態,也是腦出血的第二常見原因,僅次於高血壓。它與反覆腦出血、並存的缺血性中風以及認知損害相關。
病理上,CAA 的特徵是 β-類澱粉蛋白沉積於小口徑與中口徑腦動脈血管的中膜與外膜,以及大腦皮質與軟腦膜的靜脈血管。這個分布位置解釋了它與高血壓性出血的差異:受累的是皮質與軟腦膜表面的血管,而非深部穿通支,因此出血好發於腦葉,而不是基底核或視丘。
CAA 可以是散發性,也可以由遺傳決定。家族型較為少見,涉及第 20 號染色體上不同基因的突變,以體染色體顯性方式遺傳。
數字上,CAA 病變約占自發性出血的 30%,並占老年人全部出血的 5–20%。CAA 型病變的出現率隨年齡上升,影響 10–40% 的年長者,以及 80% 的阿茲海默症患者。
這幾個比例需要小心對待,因為分母不同。30% 講的是自發性出血中的占比,5–20% 講的是老年人全部出血中的占比,10–40% 講的是年長族群中出現 CAA 型病變的比例——最後這一項是病變的存在,不是出血的發生。而 80% 的阿茲海默症患者帶有 CAA 型病變,說明的是兩種病理高度共存,並非其中一者導致另一者。
影像上,CAA 造成多種異常表現,包括微出血、蛛網膜下腔出血、表淺鐵質沉積、微梗塞、可逆性水腫,以及不可逆的白質疏鬆。這份清單值得記住的是它的廣度——CAA 不只是「腦葉微出血」,表淺鐵質沉積與可逆性水腫都在其表現譜內。
年輕患者:單基因型 CSVD
這篇綜論指出,年輕人的腦血管改變由遺傳因素決定,有數種單基因疾病可導致 CSVD。這些多半是系統性疾病,伴隨各種神經學異常,主要為缺血性或出血性中風。
CADASIL 是最常見的、以小血管受累為特徵的遺傳性疾病。它在 1955 年由 Van Bogaert 首次描述,當時被視為賓斯萬格病的家族型。CADASIL 影響年輕族群,以體染色體顯性遺傳,肇因於第 19 號染色體上 NOTCH 基因的突變。臨床上表現為系統性徵象與症狀並伴隨神經學異常,最常見的是反覆性缺血性中風、癲癇、失智與精神症狀。
影像上,CADASIL 患者可見三類病灶:白質高訊號;位於半卵圓中心、視丘、基底核與橋腦的腔隙性梗塞;以及腦微出血。這篇綜論所附的病例是一位 38 歲、有認知障礙的患者,兩側大腦瀰漫性白質高訊號,並典型地也位於顳葉與外囊。顳葉前部與外囊的分布是 CADASIL 影像上最具提示性的特徵。
需要註明一處用字問題:這篇綜論的內文把 CADASIL 展開為 "arteriopathy with stroke and ischemic leukoencephalopathy",但同一篇的表二與國際通用命名皆為 cerebral autosomal dominant arteriopathy with subcortical infarcts and leukoencephalopathy。以標準命名為準。
CARASIL 是類似的病況,在亞洲地區較為常見。它以體染色體隱性方式遺傳,與位於第 10 號染色體 10q26 的 HTRA1 基因突變相關。反覆性腔隙中風形式的異常出現在 20–30 歲。此外可觀察到認知障礙、步態障礙、退化性脊椎疼痛症候群,以及早發性禿髮。脊椎病變與禿髮這兩項非神經表現,是床邊區分 CARASIL 與 CADASIL 的實用線索。
COL4A1 與 COL4A2 基因負責第四型膠原蛋白 α 鏈的合成,相關的微血管病變可為散發性或遺傳決定。第四型膠原蛋白作為細胞的支架,是基底膜與細胞外基質的成分;結構異常會造成血管脆弱與多樣的臨床表現。第四型膠原蛋白疾病譜包括體染色體顯性第一型腦穿通畸形、伴出血的 CSVD、合併 Axenfeld–Rieger 異常的腦微血管病,以及遺傳性血管病變合併腎病變、動脈瘤與肌肉痙攣(HANAC)。
TREX-1 基因突變可導致 Aicardi–Goutières 症候群、系統性與皮膚型紅斑性狼瘡,以及視網膜血管病變合併腦白質失養症(RVCL)。RVCL 約在 40 歲左右顯現,與缺血性中風、暫時性腦缺血及精神症狀相關。它具有特徵性的眼部徵象:視網膜出血、黃斑部萎縮與微血管動脈瘤;其他器官如肝、腎亦可能受累。眼科檢查在此成為診斷線索,而非附屬檢查。
MELAS 是最常見的粒線體疾病之一。約 80% 的病例發生於兒童期,臨床上以類中風的徵象與症狀為主導,並有逐漸加重的失智、偏頭痛型頭痛、肌病變與乳酸酸中毒。
法布瑞氏症是 X 染色體性聯遺傳的醣鞘脂代謝疾病,可觀察到中風。它與 GLA 基因突變相關,該基因負責溶酶體 α-半乳糖苷酶 A 的活性;結果是三己糖神經醯胺沉積累積於內皮細胞與平滑肌細胞、神經節細胞、腎臟、眼睛及其他組織,並在早年就造成一系列心血管與腎臟併發症。患者有疼痛性周邊神經病變、自主神經系統功能障礙與角膜病變的症狀,並常發生中風與心肌梗塞。
量化上,法布瑞氏症造成年輕族群 0.5% 的血管事件。在這些病例中,缺血性中風占 76%,暫時性腦缺血發作占 16%,出血性中風占 8%。腦部小血管的受累即使在無症狀個體身上也會發生,並有位於視丘枕核以及額葉、頂葉的特徵性病灶。
免疫與感染型
除了遺傳型,這篇綜論的表二另列兩類少見成因。免疫媒介型包括原發性血管炎、續發性中樞神經系統血管炎、系統性紅斑性狼瘡、修格蘭氏症候群相關血管炎,以及貝西氏症血管炎。感染媒介型包括腦膜血管型神經梅毒;病毒性成因涵蓋水痘帶狀皰疹病毒、巨細胞病毒、B 型與 C 型肝炎、人類免疫缺乏病毒;此外還有真菌、血吸蟲病與腦型瘧疾。
表二的遺傳項下另列出遺傳性腦出血合併類澱粉沉積(HCHWA),包含荷蘭型、義大利型與法蘭德斯型的 APP 突變,以及冰島型的 cystatin C 突變。
臨床要點摘要
| 病因 | 關鍵特徵 | 提示線索 |
|---|---|---|
| CAA | 腦出血第二常見原因;β-類澱粉沉積於中小口徑動脈中膜外膜及皮質與軟腦膜靜脈 | 出血偏腦葉分布 |
| CAA 比例 | 約占自發性出血 30%;占老年人全部出血 5–20%;見於 10–40% 年長者與 80% 阿茲海默症患者 | 四個比例分母各異,不可互換 |
| CAA 影像 | 微出血、蛛網膜下腔出血、表淺鐵質沉積、微梗塞、可逆性水腫、不可逆白質疏鬆 | 表現譜遠不只微出血 |
| CADASIL | 體染色體顯性,第 19 號染色體 NOTCH 基因;反覆缺血性中風、癲癇、失智、精神症狀 | 顳葉與外囊白質高訊號 |
| CARASIL | 體染色體隱性,10q26 的 HTRA1;腔隙中風於 20–30 歲出現 | 退化性脊椎疼痛、早發禿髮 |
| COL4A1/COL4A2 | 第四型膠原蛋白 α 鏈;血管脆弱 | 腦穿通畸形、伴出血 CSVD、HANAC |
| TREX-1/RVCL | 約 40 歲顯現;缺血性中風、暫時性腦缺血、精神症狀 | 視網膜出血、黃斑萎縮、微血管動脈瘤 |
| MELAS | 約 80% 於兒童期發病;類中風發作、失智、偏頭痛型頭痛、肌病變、乳酸酸中毒 | 母系遺傳型態 |
| 法布瑞氏症 | X 性聯,GLA 基因、α-半乳糖苷酶 A;占年輕血管事件 0.5% | 缺血性 76%、暫時性腦缺血 16%、出血性 8%;視丘枕核病灶 |
| 免疫媒介型 | 原發性與續發性中樞血管炎、紅斑性狼瘡、修格蘭氏、貝西氏 | — |
| 感染媒介型 | 神經梅毒、VZV/CMV/B 與 C 肝/HIV、真菌、血吸蟲、腦瘧 | — |
臨床判讀重點
第一個重點是出血位置的分流價值。CAA 的類澱粉沉積位於皮質與軟腦膜血管,高血壓性病變則位於深部穿通支。腦葉出血與深部出血因此指向不同的病因假設,這個區分在決定後續評估方向與抗血栓風險討論時都有實際作用。
第二個重點是 CAA 數字的分母紀律。約 30%、5–20%、10–40%、80% 這四個比例,分別對應自發性出血、老年人全部出血、年長者中的病變盛行率,以及阿茲海默症患者中的病變盛行率。把「80% 的阿茲海默症患者有 CAA 型病變」寫成「CAA 造成 80% 的阿茲海默症」,是最容易發生也最嚴重的失真。
第三個重點是年齡作為分診軸線。這篇綜論明確指出,年輕人的腦血管病變由遺傳因素決定。臨床上遇到明顯的 CSVD 影像卻缺乏對應的血管危險因子時,患者的年齡本身就是要求進一步評估的理由——這一點在第 07 篇談基因檢測時會再回來。
第四個重點是非神經徵象的診斷價值。CARASIL 的退化性脊椎疼痛與早發禿髮、RVCL 的視網膜出血與黃斑萎縮、法布瑞氏症的疼痛性周邊神經病變與角膜病變,這些線索都在神經影像之外。單基因型 CSVD 多為系統性疾病,把病史與檢查限制在神經系統,等於放棄了最具鑑別力的資訊。
第五個重點是法布瑞氏症的無症狀受累。腦小血管的侵犯即使在無症狀個體也會發生,並有視丘枕核及額頂葉的特徵性病灶。這使得影像在此類患者身上不只是確認症狀,也可能先於症狀出現。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這一篇的臨床觸發點其實只有一個問句:這個人的病灶量,和他的年齡與危險因子相稱嗎?一位 75 歲、高血壓二十年的患者有中度白質病變,那是預期內的;一位 38 歲、血壓正常的患者有瀰漫性白質高訊號延伸到顳葉前部,那就是另一回事。我在門診會特別問脊椎痛與掉髮(CARASIL)、視力變化(RVCL)、手腳灼痛與不流汗(法布瑞氏症)——這些問題花不到一分鐘,卻是把單基因型從背景裡撈出來的主要方式。CAA 那一段的比例則是衛教時最需要謹慎的地方,四個數字的分母完全不同,講錯一個意思就全變了。
病因處理到此,剩下的問題是這些病灶對患者的未來意味著什麼,以及臨床上還有什麼可以做。最後一篇處理預後訊號與治療的界線。
主要來源
Chojdak-Łukasiewicz J, Dziadkowiak E, Zimny A, Paradowski B. Cerebral small vessel disease: A review. Adv Clin Exp Med. 2021;30(3):349–356. doi:10.17219/acem/13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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