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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發性腦出血 ICH ESO/EANS 2025 指引導讀
自發性腦出血(五):併發症與次級預防——單一招數多半弱,打包成 care bundle 才見效
① 概論、查因與預後② 急性血壓控制③ 止血與抗凝逆轉④ 外科處置⑤ 併發症與次級預防

系列導讀.第 5 篇 涵蓋 PICO 5.1.1–5.1.7(單項併發症措施)、PICO 5.2(care bundle),以及 PICO 6.1–6.5(次級預防:血壓、抗凝、左心耳封堵、抗血小板、statin) 把這份指引的併發症章節讀完,會發現一個有點刺人的規律:幾乎每一個拿出來單獨用的措施,最後都被標成「弱」或「反對」。物理防血栓弱、控溫反對、強控血糖反對、抗發炎強烈反對、預防性抗癲癇藥反對。可是同樣這些東西打包成一個 care bundle 一起做,死亡率就降下來了。次級預防那邊也只有一條配得上「強建議」三個字——控血壓。其餘全是「不確定,請收進試驗」。


腦出血急性期把命搶下來之後,真正決定病人活得好不好的,是接下來那一堆併發症防治的選擇——而這份指引最反直覺的一句話是:這些選擇裡,單獨拿一個出來用,幾乎沒有一個值得強推。 物理壓脈防深部靜脈血栓、控體溫、控血糖、抗發炎、預防性抗癲癇藥,逐項評下來,不是「弱」就是「反對」。然後同一群措施綁成 care bundle 一起做,死亡率掉了兩成。這不是巧合,是整章的主線:ICH 的併發症防治,是一場「組合拳」贏過「單打」的遊戲。


一、防靜脈血栓:物理優先,藥物是備案(PICO 5.1.1、5.1.2)

ICH 病人不能動就會長血栓,這是老問題。指引對物理措施的態度是:不能動的成人,建議用間歇性氣動加壓(IPC)30 天(或到出院、或到能自己走,哪個先到算哪個),用來防近端深部靜脈血栓。但證據等級低到不行——Very low/弱建議使用,而且明白寫著「IPC 能不能減少有症狀肺栓塞和死亡,仍不確定」。

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物理措施整體看起來有點防 DVT、防 PE 的傾向(PE 的 OR 約 0.76),但這個效果是被 IPC 撐起來的(CLOTS-3),不是彈性襪(CLOTS-1)。換句話說,那種一路套到大腿的壓力襪,在 ICH 這群人身上沒被證明有用;真正有點價值的是會一鼓一鼓的氣動加壓。VICTORIAh 試驗在 ICH 病人身上再加 IPC 到彈性襪上,也沒進一步降低無症狀血栓,反而多了皮膚壓傷、順從性還很差——所以「多疊一層」也不是答案。

藥物(LMWH)呢?指引的立場是「早用不確定」:ICH 發病、確認血腫穩定後 24 小時就開始打預防劑量 LMWH,到底能不能防血栓又不增加再出血,證據太薄(Very low),結論是「請把病人收進隨機試驗」。但臨床上總得有個落腳處,所以共識聲明補了一句:IPC 不可行或拿不到時,不能動的人、或本身高血栓風險的人,可以用 LMWH 防血栓。 順序很清楚——物理優先,藥物是備案。


二、控溫與控血糖:單獨做,反對(PICO 5.1.3、5.1.4)

接下來兩個是經典的「直覺很對、證據不挺」案例。

體溫管理:發燒對 ICH 病人不是好事,觀察性研究也一再說高體溫預後差。但指引的建議是——不要把主動控溫當成唯一一招來做(Very low/弱反對),除非它是 care bundle 的一部分。關鍵試驗 INTREPID(223 名 ICH)拿自動體表控溫去維持正常體溫,比上傳統(多半是吃退燒藥)的退燒,功能預後和死亡都沒做出差別。所以指引的態度不是「別退燒」,而是「別把控溫當成獨立的救命招來單推」——退燒這件事的價值,要放進整組 bundle 裡才看得到。

血糖控制:同一個邏輯。不建議單獨強控血糖(Very low/弱反對)。直接證據幾乎沒有,最有力的反證來自缺血性中風的 SHINE 試驗——強控血糖(目標 80–130 mg/dL)對功能預後沒好處,反而讓低血糖事件變多(11.2% vs 3.2%)。一個 ICU 神經病人的小試驗也指向同樣方向:強控組死亡有變多的傾向、重度低血糖更多。所以強控血糖在 ICH 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代表——沒撈到好處,先製造了低血糖這個新麻煩。


三、ICP 監測:不確定,但嚴重佔位時可考慮(PICO 5.1.5)

要不要在嚴重、佔位明顯的 ICH 病人身上插侵入式顱內壓(ICP)監測?指引的答案還是「不確定,請收進試驗」。手上只有一個中國的單中心 RCT(90 人),ICP 監測組腦疝較少(11% vs 21%)、6 個月死亡也較低(6.5% vs 9.1%)——但那群病人血腫量其實不大(平均約 20 mL),多半根本不需要腦室引流,所以這結果能不能外推,很可疑。

實務上總要給個方向,共識聲明寫得相當務實:嚴重、急性、佔位明顯的 ICH,如果單靠臨床症狀監測已經不可行(比如病人深度鎮靜、神經學評估做不出來),可以考慮侵入式 ICP 監測,而且優先用腦室內測量——這樣還能順便引流腦脊髓液(CSF)。 SYNAPSE-ICU 這個跨 42 國的大型觀察研究也撐了一把:在雙側瞳孔有反應的 ICH 病人裡,ICP 監測和較低的死亡風險相關(HR 0.57)。但它是觀察性的,而且 ICP 導管常要重插(22%),所以這只是「益處的暗示」,不是定論。


四、抗發炎治療:一整排藥,強烈反對(PICO 5.1.6)

這是整章語氣最重的一段。圍血腫水腫被認為跟發炎有關,於是一大票抗發炎/神經保護藥被試過:anakinra、celecoxib、citicoline、類固醇、deferoxamine、edaravone、fingolimod、minocycline、三七(panax notoginseng)、活性氧清除劑。指引的結論乾脆而強硬——在隨機試驗之外,強烈反對使用上述任何一種(Very low/強烈反對)。

注意這個搭配很罕見:證據等級是 Very low,建議強度卻是 Strong against。指引敢在證據很薄時還下「強烈反對」,靠的是兩件事——一是這些藥沒有一個被乾淨地證明有效(多半是小樣本、嚴重偏誤、或只在中國發表的試驗),二是有的藥還可能害人。最刺眼的是類固醇:六個 RCT 的 meta 分析顯示,急性期用類固醇的死亡率反而升高(OR 1.89,95% CI 1.02–3.52)。一個既沒被證明有效、又把死亡率往上推的東西,配上「強烈反對」剛剛好。fingolimod 那種小到 23 人、看起來很漂亮的結果,指引明白寫著「等複製」——別被亮眼的小試驗騙走。


五、抗癲癇藥:別預防性給;給了沒再發,四週後停(PICO 5.1.7)

ICH 之後要不要先給抗癲癇藥(ASM)防發作?指引反對預防性使用(Moderate/弱反對)——這是少數證據等級到 Moderate 的反對。三個 RCT(valproate、diazepam、levetiracetam)合起來看,預防性給藥並沒有減少臨床發作(OR 0.76),死亡也沒差。觀察性資料更直白:急性症狀性發作可能只是「ICH 比較嚴重」的標記,而不是獨立的壞預後因子——你壓住發作,未必能改變病程。

那已經發作了呢?發病 7 天內出現症狀性發作的病人要不要長期吃藥,指引說「不確定,無法建議」。但共識聲明給了一條很實用的停藥規則:發病 7 天內因症狀性發作而起用 ASM、之後又沒再發作的人,建議從第 4 週起把藥停掉(vote 15/15)。 這條投票全票通過,臨床上特別好用——它直接回答了「那顆 levetiracetam 要吃多久」這個每天都會被問到的問題:沒再發,四週就收。


六、Care bundle:把上面那堆「弱」綁在一起,死亡率降了(PICO 5.2)

讀到這裡你應該已經很納悶:單項全是弱、是反對,那急性照護到底還剩什麼能做?答案就是這一節——把那些單獨看不出效果的措施,打包成一個 care bundle 同時做,反而做出了臨床效益。

指引建議實施 care bundle 來降低死亡或依賴(Low/弱建議使用)。撐起這條的是 INTERACT-3——一個收了 6255 人的階梯式群集隨機試驗。它的 bundle 只有四個元素,每一個前面章節都單獨評過、單獨看都不怎麼樣:

Bundle 四元素目標
早期積極降壓輕中度 ICH,治療開始 1 小時內 SBP < 140 mmHg
控血糖無糖尿病 110–141 mg/dL;有糖尿病 141–180 mg/dL,避免低血糖
退燒1 小時內體溫 < 37.5°C
逆轉抗凝吃 VKA 者用 PCC,1 小時內 INR < 1.5;吃 DOAC 者用專一逆轉劑

結果是:好功能預後(mRS 0–2)的機率上升(OR 1.16,95% CI 1.05–1.28),死亡下降(OR 0.80,95% CI 0.70–0.92)。 同一批「降壓、控糖、退燒、逆轉抗凝」,拆開來一個一個評是「弱、反對、反對」,綁成一包、卡著時間一起上,就把死亡率拉下來兩成。這就是整章想講透的第一條主線——ICH 急性照護的價值,藏在「組合」與「時效」裡,不在任何單一神藥。

附帶兩個提醒。bundle 還可以加上幾項「可能有益」的元素:頭 24 小時別輕易下 DNR、常規吞嚥篩檢、大血腫/腦室出血/後顱窩出血早點找神經外科。但反過來,指引反對預防性退燒藥、預防性促動力止吐藥、預防性抗生素(Low/弱反對)——這來自 PRECIOUS 試驗:對還沒發燒、還沒感染的人預先給 paracetamol、metoclopramide、ceftriaxone,並沒有改善預後。「預防性」和「目標導向治療」是兩回事:bundle 是「燒起來了 1 小時內壓下去」,不是「先吃顆退燒藥防著」。


七、次級預防:唯一的「強建議」是控血壓(PICO 6.1)

把場景切到出院之後——這個病人會不會再出血、再中風?整個次級預防章節讀下來,配得上「強建議」三個字的,只有一條:控血壓。

指引強烈建議控制血壓以降低後續中風風險(Low/強烈建議使用)。有意思的是,這條「強建議」其實沒有專屬的 RCT——沒有任何試驗在急性期之後(>7 天)直接比較「降壓 vs 不降壓」。撐起它的是兩個 RCT 的子分析(PROGRESS、RESPECT),合起來看任何中風的再發明顯下降(OR 0.51,95% CI 0.33–0.80),加上觀察性資料一致地指向「有控壓的人再出血更少」。至於要壓到多低、用哪種藥,沒有實證能指定,所以指引給的是共識目標:130/80 mmHg(vote 15/15)。

注意這條和前面所有「弱」「反對」「不確定」形成的對比——這是整個併發症+次級預防章節裡,唯一一個敢用 Strong for 的介入。 如果你只能從這兩章帶走一句話,那就是它:ICH 之後,把血壓壓到 130/80,是你手上證據最硬的一張牌。


八、抗凝、左心耳、抗血小板、statin:大半「不確定」(PICO 6.2–6.5)

剩下的次級預防議題,幾乎都落在「不確定」這片灰色地帶,但各有可操作的方向。

重啟口服抗凝(OAC,PICO 6.2):ICH 合併非瓣膜性心房顫動(NVAF)要不要重啟抗凝,是最糾結的題目。三個 RCT 合起來,DOAC 把再出血風險推高了(OR 3.62,95% CI 1.31–10.00),但確實降低重大心血管事件(MACE,OR 0.64)——一邊增加腦出血、一邊減少缺血事件,淨效益到底正不正,不確定,請收進試驗。共識給的方向是:個別權衡風險後可考慮 DOAC,而且DOAC 優於 VKA(顱內出血風險較低)。但有幾群人明白不適合:CAA(腦類澱粉血管病變)相關、非 CAA 但 ≥10 顆腦微出血(CMB)、CAA 合併表面鐵質沉積或凸面 SAH 等——這些人重啟抗凝,再出血的風險高到不划算。

左心耳封堵(LAAO,PICO 6.3):同樣「不確定」,沒有針對這群人的 RCT。但它正是替「不適合長期抗凝者」開的一扇門——像 CAA 這種不適合長期 OAC 的病人,可以考慮 LAAO 來減少血栓栓塞事件。

抗血小板(PICO 6.4):這裡反而比抗凝樂觀一點。對於出血前本來就在吃抗血小板的人,重啟可能是安全的(Moderate/弱建議使用)。 靠的是 RESTART 試驗——重啟組再出血不增反降(OR 0.50),重大阻塞性血管事件(OR 1.03)和死亡(OR 1.10)都沒變差。注意這個結論只適用「本來就有吃」的人;純粹因為得過 ICH 就去新起一個抗血小板,沒有證據支持。

statin(PICO 6.5):又回到「不確定,請收進試驗」。一邊是 SPARCL 的警訊——高劑量 atorvastatin 增加 ICH 風險;一邊是觀察性 meta 的漂亮數字——死亡 OR 0.34、再出血 OR 0.78,但這些數字偏誤大到不能當真(會吃 statin 的人本來就因為有心血管適應症,跟不吃的人根本不可比)。共識的落點很務實:有 statin 適應症、又是高心血管風險的人,個別權衡後可以用。 答案要等 SATURN 這個直接隨機「續用 vs 停用」的試驗。


臨床要點摘要

議題建議等級/關鍵數字
物理防 VTE(5.1.1)不能動者用 IPC 30 天防近端 DVT;彈性襪無用,效果靠 IPC(CLOTS-3)Very low/弱建議
短期抗栓(5.1.2)早用 LMWH 不確定,收進試驗;IPC 不可行時可用Very low/-;共識 15/15
控溫(5.1.3)別單獨主動控溫,除非進 care bundle;INTREPID 無差Very low/弱反對
控血糖(5.1.4)別單獨強控血糖;SHINE 無益且低血糖增加Very low/弱反對
ICP 監測(5.1.5)不確定,收進試驗;嚴重佔位且臨床監測不可行可考慮,優先腦室內並可引流 CSFLow/-
抗發炎(5.1.6)試驗外強烈反對 anakinra/celecoxib/類固醇等;類固醇死亡 OR 1.89Very low/強烈反對
抗癲癇藥(5.1.7)反對預防性 ASM;7 天內發作後無再發,4 週起停藥(15/15)Moderate/弱反對
Care bundle(5.2)建議實施四元素 bundle 降死亡或依賴;好功能 OR 1.16、死亡 OR 0.80(INTERACT-3)Low/弱建議
次級預防血壓(6.1)強建議控血壓防再次中風;目標 130/80;any stroke OR 0.51Low/強建議
OAC(6.2)重啟淨效益不確定;DOAC 再出血 OR 3.62、降 MACE OR 0.64,優於 VKA;CAA/≥10 CMB 不適合Low/-
LAAO(6.3)不確定;不適合長期 OAC 者(如 CAA)可考慮Very low/-
抗血小板(6.4)曾用者重啟可能安全;RESTART 再出血 OR 0.50Moderate/弱建議
statin(6.5)不確定;有適應症且高心血管風險者個別權衡;SPARCL 增 ICH 風險Very low/-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這一章讀起來像在被反覆潑冷水:你習慣下的那些醫囑——物理壓脈、控溫、控糖、抗發炎、預防性抗癲癇藥——一個一個被標成「弱」或「反對」。但我覺得這正是它最值錢的地方。它逼我們承認一件不舒服的事:ICH 急性照護裡,幾乎沒有單一神藥;真正有效的,是把對的幾件事卡著時間一起做。

INTERACT-3 那個 bundle 是最好的教材。降壓、控糖、退燒、逆轉抗凝——每一項拆開來評都不怎麼樣,綁成一包、卡死「1 小時內」的時效一起上,死亡就掉了兩成。這告訴我,查房時別再糾結「這顆退燒藥到底有沒有用」,該問的是「我的 bundle 跑完了沒、時效有沒有卡住」。順帶把幾個壞習慣戒掉:類固醇別碰(死亡 OR 1.89,這是會害人的)、別預防性給抗癲癇藥、別對沒發燒的人先塞退燒藥——「預防性」和「目標導向」是兩回事。那條停藥規則我特別喜歡:7 天內發作、之後沒再發,第 4 週就把 levetiracetam 收掉,全票通過,下次家屬問「這藥要吃多久」你有答案了。

到了出院之後,整片灰色地帶裡只有一盞燈是亮的——控血壓,目標 130/80。 抗凝糾結、statin 糾結、左心耳糾結,全是「不確定、收進試驗」;唯獨控壓敢標 Strong for。所以如果門診時間只夠交代一件事,那就交代血壓。其餘的——要不要重啟 DOAC、CAA 的病人是不是該轉去評估 LAAO、本來在吃的阿斯匹靈能不能重開——都是要坐下來、看著這個人的影像和共病、一條一條權衡的決定,不是一句通則打發得了的。我最在意的還是那群 CAA、滿腦子微出血的病人:他們既怕缺血又怕再出血,是這整套權衡裡最難、也最需要被個別對待的一群。


本系列為自發性腦出血(ICH)之臨床導讀整理,主要參考 ESO/EANS 2025 ICH 處置指引(Steiner T, et al. Eur Stroke J 2025;10(4):1007),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個別臨床判斷或原文。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