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3 篇 纖維肌痛症沒有任何一項專一性的抽血或影像檢查,但這不代表它只能靠印象。過去三十多年,診斷準則從醫師按壓 18 個壓痛點,一路演變成完全由病人自填的問卷,而 NEJM 這篇最重要的一句診斷立場是:它不是排除診斷。這一篇拆解準則的演變、2016 年 ACR 那條 FS score 門檻,以及三個實務上真的能用的評估工具,最後談抽血到底要驗什麼、又不是為了驗什麼。
準則演變:壓痛點如何退場
第一套以研究為基礎的纖維肌痛症診斷準則發表於 1990 年,內容包含廣泛性疼痛,以及在至少 18 個預先指定部位中的 11 個出現壓痛點(tender points,指那些即使輕觸也會誘發疼痛的特定身體區域)。
這套「11/18 壓痛點」用了很多年,但它有個結構性問題——壓痛點要靠醫師按壓判定,主觀、耗時,且與性別和心理狀態高度相關。
於是準則開始往「不靠壓痛點」的方向走:
- 2010 年:第一套不需要壓痛點檢查的準則問世。
- 2011 年:修訂版完全依賴病人自我報告的症狀。它有兩個組成——廣泛疼痛指數(Widespread Pain Index, WPI)與症狀嚴重度分數(Symptom Severity Score, SSS)。WPI 評估 19 個部位的慢性疼痛,記錄疼痛的廣泛程度;SSS 記錄其他中樞介導症狀(例如疲勞、睡眠問題、憂鬱情緒)的有無與嚴重度。
- 2016 年:原作者群再度修訂,把廣泛性疼痛定義為「疼痛出現在 WPI 所含五個區域中的四個以上、且分布於多個部位」。
2016 年最關鍵的一句:不是排除診斷
2016 年這次修訂,除了收緊廣泛疼痛的定義,還強調了一件在臨床上被嚴重低估的事:纖維肌痛症不是排除診斷(not a diagnosis of exclusion),應當「不論是否存在其他診斷」都可以被診斷。
這句話值得標記,因為它推翻了一個很常見的臨床習慣——「等我把所有其他病都排除完,才敢下纖維肌痛症」。2016 準則明講:你不需要先排除類風濕、狼瘡、甲狀腺問題才能診斷它;它可以與這些病並存(呼應第 02 篇的 bottom-up 疊加)。
ACR 的 FS score:一個門檻與一個連續量尺
根據 Figure 1,2016 年 ACR 診斷準則把 WPI 的資料與 SSS 的資料結合,得出「纖維肌痛症嚴重度分數(Fibromyalgia Severity score, FS score)」。診斷成立的推定條件是:
- 疼痛出現在 WPI 身體圖的五個區域中至少四個,且
- FS score 大於 13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但很重要的概念:FS score 是一個「連續性」的量尺,衡量纖維肌痛症症狀的整體負擔,並可作為「nociplasticity 程度」的替代指標。
也就是說,這個分數不只是「過或不過」的診斷閾值,它同時是一把可以量化中樞敏感化嚴重度的尺。這一點在追蹤治療反應時特別有用——你可以用同一把尺看病人的中樞負擔有沒有下降。
與站上另一份導讀的對照:本站 J Clin Med 綜論導讀(fm04)描述 2016 準則時,用的是「WPI ≥7 且 SSS ≥5、或 WPI 4–6 且 SSS ≥9」的兩條並行路徑。NEJM 這篇則用「FS score(=WPI+SSS 的合計嚴重度)> 13、且 ≥4/5 區域」的合計門檻來呈現同一套 2016 修訂。兩者是同一準則的不同操作化寫法,讀者交叉比對時不必困惑;需要精確判定時,請回查原始 ACR 2016 文件。
三個實務工具
NEJM 這篇的 Figure 1 提供了三個臨床可用的資源,這是它比一般綜論更「能落地」的地方。
WPI + SSS = FS score
如前所述,WPI 評估 19 個部位的慢性疼痛(記錄廣泛性),SSS 記錄非疼痛症狀,兩者合成 FS score,作為 nociplasticity 程度的替代測量。
PROMIS-29+2
PROMIS-29+2 由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發展,用來評估纖維肌痛症症狀對身體與心理健康的影響,回顧期為過去 7 天。它涵蓋的面向包括:
- 身體功能、疼痛、疼痛干擾
- 焦慮、憂鬱
- 疲勞、睡眠障礙
- 認知功能
- 參與社會角色與活動的能力
PROMIS-29+2 的分數會換算成 T 分數,平均為 50、標準差為 10,方便與族群平均值比較。這讓「這個病人比一般人差多少」變成一個可讀的數字。
COPC-S
慢性重疊疼痛狀況篩檢工具(COPC-S)由病人自填,依標準化診斷準則評估以下狀況是否存在:
纖維肌痛症、顳顎關節障礙、大腸激躁症、慢性緊縮型頭痛、慢性偏頭痛、慢性泌尿生殖骨盆疼痛、慢性下背痛、疼痛性子宮內膜異位症、外陰痛,以及肌痛性腦脊髓炎(也就是慢性疲勞症候群)。
這個工具可以在 10 到 15 分鐘內完成,是快速盤點病人身上有多少 COPC 共病的入口。
| 工具 | 由誰填 | 評估什麼 | 特點 |
|---|---|---|---|
| WPI + SSS(FS score) | 病人自填 | 疼痛廣泛度+非疼痛症狀 | 連續量尺,可作 nociplasticity 程度替代指標 |
| PROMIS-29+2 | 病人自填 | 身心健康 10 個面向,7 天回顧 | T 分數(平均 50、標準差 10),可與族群比較 |
| COPC-S | 病人自填 | 10 種慢性重疊疼痛狀況 | 10–15 分鐘完成 |
抽血:不是為了確診,是為了排除「像它的病」
儘管沒有任何纖維肌痛症的專一性實驗室檢查,抽血仍有角色——但角色是辨識其他可能並存的內科狀況,不是確診纖維肌痛症本身。
原文明確列出一般應執行、用來篩檢「模仿纖維肌痛症之狀況」的檢查:
- 紅血球沉降速率(ESR)與 C 反應蛋白(CRP):篩檢發炎性狀況
- 甲狀腺刺激素(TSH):篩檢甲狀腺異常
- 全血球計數(CBC)與肝功能:篩檢一般內科狀況
這份清單的邏輯要抓對:驗這些不是要「驗出纖維肌痛症」,而是要確認沒有一個會假扮成它的病被漏掉。診斷本身仍是臨床診斷。
檢查要做多少,看情境
Key Points 裡有一條很實用的分流原則:纖維肌痛症要做多少檢查,取決於臨床情境。
- 從童年就開始、且長時間緩慢演變的廣泛疼痛病人,只需要極少的檢查(這對應第 02 篇的 top-down 型)。
- 急性或亞急性發作的病人,則需要較完整的檢查——因為突然發作更可能藏著一個需要處理的底層新病。
這條原則讓「不是排除診斷」不至於被誤用成「什麼都不用查」——關鍵是病史的時間軸。
臨床判讀重點
| 常見印象 | NEJM 這篇的實際說法 |
|---|---|
| 要按壓痛點才能診斷 | 1990 的 11/18 壓痛點已在 2010/2011 退場,改為病人自填症狀 |
| 要排除所有其他病才能下診斷 | 不是排除診斷;可與其他病並存、不論是否有其他診斷都可診斷 |
| 抽血是為了確診 FM | 沒有專一性檢查;抽血是為了排除模仿它的病(ESR、CRP、TSH、CBC、肝功能) |
| FS score 只是過關門檻 | 它是連續量尺,可當 nociplasticity 程度與治療追蹤的替代指標 |
| 每個病人都要做完整檢查 | 童年緩慢型只需極少檢查;急性/亞急性發作才需完整檢查 |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不是排除診斷」這六個字,我覺得是這一章最該貼在診間牆上的一句。臨床上太多纖維肌痛症病人被卡在一個無止盡的迴圈裡:因為醫師總覺得「要先排除完所有病」,於是一張又一張的抽血、一次又一次的影像、一個接一個的轉診,病人在這個過程中被反覆暗示「你身上一定有個還沒找到的大病」,焦慮越滾越大——而焦慮本身又會讓中樞敏感化更嚴重。2016 準則等於直接告訴我們:不必這樣。你可以在存在其他診斷的情況下,正面地做出這個診斷。
另外我想幫 FS score 這個工具說句話。很多人把它當成「有沒有超過 13」的二元門檻,但它真正的價值在「連續」這兩個字——它是少數能把「中樞敏感化程度」變成一個可追蹤數字的臨床工具。當你治療三個月後想知道「到底有沒有比較好」,病人的主觀描述常常前後矛盾,而 FS score 給你一把同樣的尺去量。至於那三個自填問卷,最務實的用法不是三個都做,而是先用 COPC-S 花十分鐘盤點病人身上到底疊了幾種重疊疼痛狀況——那張清單一攤開,你對這個病人該投多少資源、要不要轉介,心裡就有數了。
抽血清單裡藏著一個容易被讀反的邏輯:驗 ESR、CRP、TSH 不是為了證明病人有纖維肌痛症,而是為了確認沒有別的病在假扮它——當這些全都正常,很多醫師的直覺反應是「那就是沒病」,但這份文件的意思恰好相反,正常的抽血正是纖維肌痛症該有的樣子。
主要來源
Williams DA, Clauw DJ. Fibromyalgia. N Engl J Med. 2026;395(3):267-277. doi:10.1056/NEJMcp2411656
本系列供醫療專業人員教學參考,不取代原始文獻、最新仿單、院內流程或個別臨床判斷。文中表格為原創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