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導讀.第 04 篇 三十多年的研究讓纖維肌痛症累積了至少五套不同的分類與診斷準則。這不是學術上的反覆,而是一個沒有生物標記的診斷在「客觀性」與「可用性」之間反覆調整的紀錄。這一篇拆解 ACR 1990 到 2016 的每一次改版各自解決了什麼、又製造了什麼新問題,並處理一個實務上最常混淆的區分——壓痛點不是激痛點。
ACR 1990:把廣泛性疼痛定義下來
1990 年,美國風濕病學會(ACR)發表的分類準則把最大權重放在廣泛性疼痛。
該準則對「廣泛」的定義是空間性的,而且相當嚴格——疼痛必須同時存在於:
- 身體的左半側與右半側
- 腰部以上與腰部以下
- 中軸骨骼(頸椎、前胸壁、胸椎與腰椎)
且持續時間至少三個月。
臨床確認則要求 18 個明確定義的壓痛點中有 11 個在指壓下疼痛。兩項條件同時滿足才成立診斷。
18 個點實際上是 9 個部位的雙側:
| # | 部位 | 定位 |
|---|---|---|
| 1 | 枕部 | 兩側枕下肌群附著處 |
| 2 | 頸部 | 兩側 C5–C7 橫突間隙前方 |
| 3 | 斜方肌 | 兩側上緣中點 |
| 4 | 棘上肌 | 兩側肩胛骨上方近中線處 |
| 5 | 第二肋 | 兩側第 2 肋軟骨交界處 |
| 6 | 外上髁 | 兩側,上髁遠端 2 公分 |
| 7 | 臀部 | 兩側外上象限 |
| 8 | 大轉子 | 兩側轉子後方 |
| 9 | 膝 | 兩側內側,關節線近端 |
另有一條常被忽略但很重要的規則:其他疾病的存在並不排除 FM 的診斷。
壓痛點不是激痛點
綜論特別點出,臨床日常中經常把 tender points 誤稱為 trigger points。這兩者在定義、分布、感覺異常範圍與治療方式上都不同:
| 項目 | 壓痛點(Tender Points) | 激痛點(Trigger Points) |
|---|---|---|
| 定義 | 肌肉、肌腱交界、滑液囊或脂肪墊上的痛覺敏感點 | 觸壓疼痛的肌肉區域,帶有僵硬(縮短)的肌纖維,並形成轉移痛模式 |
| 分布 | 對稱、廣泛 | 局灶/不對稱,可出現在任何肌肉 |
| 異感痛/痛覺過敏 | 存在於壓痛點以及全身的對照部位 | 僅存在於激痛點本身 |
| 治療 | 生活型態調整、運動、伸展、認知行為治療、針灸、指壓、按摩、瑜伽、FM 藥物治療 | 經皮神經電刺激(TENS)、乾針、高強度聚焦超音波、壓力釋放、冰敷/熱敷、激痛點注射 |
第三列是最有鑑別價值的一行。壓痛點的異感痛與痛覺過敏會出現在全身對照部位——這正是中樞敏感化的臨床對應;而激痛點的異常只限於該點本身,屬局部肌筋膜問題。
2010 與 2011:把主觀性從醫師端移到病人端
為了避免醫師與病人在診斷過程中的主觀性,準則歷經修訂。2010 與 2011 年的改版降低了壓痛點的重要性與觸診地位。
依綜論的 Table 2:
- ACR 2010 初步準則:移除壓痛點檢查,引入廣泛疼痛指數(WPI)與症狀嚴重度量表(SSS),重點擴及更廣的症狀範圍(疲勞、認知問題)
- 2011 修訂版:簡化 2010 準則,引入 WPI 與 SSS 的自填問卷,使臨床實務中無需壓痛點檢查即可診斷
這一步的意義是把評估的主觀性從「醫師的指壓判斷」轉移到「病人的自我回報」。它解決了標準化問題,但代價會在下一節出現。
ACR 2016:目前的操作型定義
2016 年 ACR 提出新的診斷準則,目標是減少誤診可能性。準則聚焦於廣泛性疼痛的存在,以及共病(特別是疲勞與認知障礙)。
診斷需同時滿足下列條件:
- WPI ≥ 7 且 SSS ≥ 5,或 WPI 4–6 且 SSS ≥ 9
- 存在廣泛性疼痛——定義為五個區域中至少四個出現疼痛(左上、右上、左下、右下、中軸)。顎部、胸部與腹部的疼痛不列入廣泛性疼痛的定義
- 症狀持續至少三個月
原文瑕疵標記:原文此處寫作「WPI $\geq 7$ i SSS $\geq 5$ or WPI 4-6 i SSSS $\geq 9$」。其中「i」為塞爾維亞文的「和」未譯出,「SSSS」為 SSS 之誤植。此外原文在此節將學會名稱寫為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Rheumatology/American Association of Rheumatologists,正確名稱應為 American College of Rheumatology(ACR)。
綜論列出的優點與限制值得並排看,因為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 2016 準則的優點 | 2016 準則的限制 |
|---|---|
| 脫離主觀且難以標準化的壓痛點檢查 | 病人可能高估、低估或以不同方式描述症狀,導致誤診 |
| WPI 與 SSS 量表降低診斷變異性 | 疲勞與認知問題可能造成過度診斷,在憂鬱或焦慮病人身上尤其如此 |
| 非專科醫師亦可使用,無需專門理學檢查 | 未能排除其他疾病時會產生偽陽性 |
也就是說,2016 準則用可近性換取了特異性上的風險,而風險最集中的族群恰好是憂鬱與焦慮病人——而那正是與 FM 共病率 30% 到 60% 的那一群。這個重疊使過度診斷不是理論疑慮,而是結構性問題。
ACTTION 2018 與整體演進
2018 年的 ACTTION—APS 疼痛分類(Analgesic, Anesthetic, and Addiction Clinical Trial Translations Innovations Opportunities and Networks—American Pain Society Pain Taxonomy)以相同準則為基礎,但為了更實用而特別標舉:
- 睡眠障礙與疲勞
- 對外在環境因子的敏感——冷、光、噪音
- 對觸覺的敏感
綜論以 Table 2 整理整條演進線,末列並非準則,而是研究方向:把 FM 理解為中樞化疼痛狀態,受遺傳、心理與環境影響,並指出新的生物標記與影像技術正在研究中以強化診斷。
版本標記:Table 2 將 EULAR 指引標為 2019,強調多專科管理與病人回報結果的重要性;但綜論在治療一節的正文寫的是「依據 2016 年的 EULAR 建議」,兩處年份不一致。引用 EULAR 版本時建議回查原始指引確認。
排除診斷:一個需要小心處理的措辭
綜論明確指出:FM 缺乏專一性生物標記與實驗室檢查,因而是排除性診斷。這造成臨床工作者之間的判讀差異,並且雙向失準——
- 部分 FM 病人不符合嚴格準則,導致診斷不足
- 過度依賴自我回報症狀則導致過度診斷,尤其在類風濕性關節炎、全身性紅斑狼瘡、精神疾患未被正確排除時
這裡有一個看似矛盾、實則需要區分的地方:1990 準則說「其他疾病的存在不排除 FM 診斷」,而此節說 FM 是「排除性診斷」。兩者並不衝突,但合起來的正確讀法是——FM 可以與其他疾病共存,但不能在其他疾病足以解釋全部症狀時逕自成立。共病是允許的,代償性歸因不是。
篩檢與評估工具
綜論列出兩類工具,用途不同不應混用:
篩檢(辨識高風險者)
- FiRST(Fibromyalgia Rapid Screening Tool)——六題
- FibroDetect
嚴重度與療效評估
- FIQ(Fibromyalgia Impact Questionnaire)及其修訂版 FIQR
- FSC(Fibromyalgia Survey Criteria)
- FAS(Fibromyalgia Assessment Status)
綜論未提供這些工具的敏感度、特異度或切點數值,僅列出用途。
臨床判讀重點
| 常見印象 | 文獻實際說法 |
|---|---|
| FM 診斷靠壓 18 個壓痛點 | 該做法屬 1990 準則;2010/2011 起移除,2016 以 WPI/SSS 為主 |
| 壓痛點與激痛點差不多 | 分布(對稱廣泛 vs 局灶)、異感痛範圍(全身 vs 僅該點)、治療皆不同 |
| 新準則比較準 | 提高了可近性與一致性,但過度診斷風險上升,集中於憂鬱/焦慮族群 |
| 排除性診斷=有其他病就不是 FM | 1990 準則明言其他疾病不排除 FM;關鍵是該疾病能否解釋全部症狀 |
| 2016 準則只有一組門檻 | 有兩條並行路徑:WPI ≥7 且 SSS ≥5,或 WPI 4–6 且 SSS ≥9 |
| 顎、胸、腹痛可算進廣泛性疼痛 | 綜論明確排除此三處於廣泛性疼痛定義之外 |
| FiRST/FIQ 都是診斷工具 | FiRST/FibroDetect 為篩檢;FIQ/FIQR/FSC/FAS 為嚴重度與療效評估 |
🩺 神經專科醫師 施懿恩・小評論
準則演進這條線最誠實的讀法,是承認每一次改版都在同一組矛盾裡挪動位置:要客觀就得靠理學檢查,但壓痛點的指壓判斷本身就不客觀;要標準化就得靠問卷,但問卷把判準交回給症狀自述,於是特異度往下掉。2016 準則把 FM 變成非專科也能診斷的疾病,這在可近性上是大進步——可是同一個特性讓它在憂鬱與焦慮病人身上特別容易偽陽性,而這兩者又正好是 FM 最大宗的共病。這不是準則寫壞了,是這個疾病目前只能被這樣定義。
實務上我認為最值得守住的是那條區分:共病允許,代償性歸因不允許。把所有解釋不了的症狀都掛到 FM 底下,短期內讓病歷變得整齊,長期會漏掉真正需要處理的東西——綜論點名的類風濕性關節炎、紅斑狼瘡、精神疾患都是會被這樣蓋掉的診斷。反過來說,已經確立的其他風濕疾病也不該成為拒絕給 FM 診斷的理由,1990 準則在這點上寫得比後來幾版都清楚。
還有一件事值得留意:綜論列出五套準則,但沒有任何一處比較它們之間的一致性——同一位病人在 1990、2016 與 ACTTION 準則下是否會得到相同結論,這份文獻沒有回答。對於一個以準則定義的疾病而言,這個空白比任何單一數字都關鍵,因為它直接決定了跨研究的族群是否可比。
主要來源
Filipović T, Filipović A, Nikolić D, Gimigliano F, Stevanov J, Hrković M, Bosanac I. Fibromyalgia: Understanding, Diagnosis and Modern Approaches to Treatment. J Clin Med. 2025;14(3):955. doi:10.3390/jcm1403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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